卻說「青面獸」楊志領了梁中書軍令,與老謝都管並兩個虞候押運,連帶十一個壯健的廂禁軍,都做腳夫打份。楊志戴上涼笠兒,穿著青紗衫子,系了纏帶行履麻鞋,跨口腰刀,提條朴刀。老都管也打扮做個客人模樣,兩個虞候假裝做跟的伴當,一行共是十五人,離了梁府,出得北京城門,取大路投東京進發。
一行人剛走,梁府對麵茶鋪中,一個行腳商人對身邊同伴道:「你且繼續盯著,我先趕去稟報莊主示下!」另一人便道:「你可知莊主如今在何處?」那行腳商笑道:「莫非你這些日子喝酒多了,腦袋不大清醒?李頭領吩咐,若有了消息,便往二龍山下投信。若山下不見莊主蹤影,便徑直朝黃泥岡、野雲渡一線尋覓!」另一人笑道:「是了!你且去報信,待小弟有了確切消息,再行趕來!」
那人便去棚下牽了馬,一溜煙朝山東方向趕去。不出一炷香功夫,便趕上了楊志一行,他卻全然不顧,自顧催馬。楊志瞥了幾眼,只當尋常路人,也不以為意。
卻說史進等七人離了十字坡,一路往東,奔青州地面而來。行了數日,這日午牌時分,正走到一個村鎮,只見路邊一家酒店,門前插著草把兒,掛著酒旗,灶邊一個婦人正在切肉,見眾人來到,便迎出來道:「諸位客官,莫不要打火造些飯食?小店有好酒好肉,乾淨麵食。」
眾人走得饑渴,便進去坐下。那婦人一面燙酒,一面切肉。林沖四下里看了一回,忽見後院門帘一掀,走出一個大漢,七尺以上身材,麵皮微黃,頜下微須,腰闊膀粗,手裡提著一把剔骨尖刀。那大漢走到前面,看了林沖一眼,忽然「啊呀」一聲,慌忙丟了尖刀,翻身便拜,道:「師父!如何在此?」林沖連忙扶起,定睛看時,正是自己的徒弟,操刀鬼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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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曹正乃是開封府人氏,祖代屠戶出身,殺的好牲口,挑筋剮骨,開剝推斬,只此被人喚做操刀鬼。曾拜林沖為師,學得幾路槍法。因本處一個財主將五千貫錢教他來山東做客,不想折了本,回鄉不得,在此入贅在這裡莊農人家,開了這家酒店,胡亂度日。今日不想師徒重逢,曹正喜不自勝,又拜了數拜。
林沖扶起他,引著見了史進、武松、公孫勝、李助、惠宏、韓伯龍眾人。曹正逐一拜了,請入後面淨室,重新整辦酒肉,安排筵席。
眾人坐定,酒過數巡,林沖問道:「曹正,你在此開店多年,可知道這青州地面上的虛實?」曹正道:「師父問那一處?」林沖道:「我等此來,要上二龍山去。」
曹正聽得「二龍山」三字,放下筷子,皺眉道:「師父要去二龍山?那山上有座寺喚做寶珠寺。那座山生來卻好,只有一條路上得去。如今寺里住持還了俗,養了頭髮,喚做『金眼虎』鄧龍,余者和尚都隨順了。說道他聚集的四五百人打家劫舍。青州府幾次起兵征討,都不能勝。師父若要去,須得小心。」
史進接口道:「曹兄弟,我等正要去尋那鄧龍,有一樁買賣與他商議。」曹正問道:「哥哥有何見教?」史進道:「我等打聽得東京發下一萬石糧草,要從青州地界經過。我等想借二龍山兵馬一用,劫了這批糧草。」
曹正聽罷,沉吟半晌,道:「哥哥,此事只怕不易。那鄧龍為人猜忌,心胸狹窄,等閒不肯信人。況且他手下雖有人馬,卻無甚英雄好漢,只是仗著山勢險要,官兵奈何不得他。若要他派兵下山與人廝殺,只怕不肯。」
武松道:「那卻如何是好?」曹正道:「小人倒有個計較。那鄧龍雖不肯輕易下山,但他素來貪利。若有人許他糧草,再以言語激他,未必不能成事。小人不才,曾與那鄧龍有一面之交。若哥哥信任,小人願上山做一說客,替莊主說動鄧龍。只是不能說那糧草是東京發下來的,只說是一夥糧商運糧去邊關販賣,有萬石之數,並無官兵押送,只有幾個護院的莊客。如此鄧龍才敢下手。」
李助笑道:「曹兄弟此計甚好。那鄧龍若是知道有官兵押送,斷然不肯下山;若說只是糧商,他便以為是塊肥肉,豈有不咬之理?」
史進道:「便依曹兄所言。只是那押送的糧草,實有五百官兵護送,此事瞞得一時,待鄧龍下山,自然知曉,那時他豈不怪罪?」
曹正道:「莊主放心。待他下山之後,兩下已經交兵,便是想撤也撤不回來了。倘若咱們助他得勝,自然最好,鄧龍得了糧草,縱有怨氣,也不好發作。倘若敗了,又怕他咬我鳥?」
史進大喜,當下取出五十兩銀錠交與曹正,道:「這是給鄧龍的見面禮,事成之後,另有重謝。」曹正收了銀兩,又道:「那鄧龍最是疑心,小人先上山去說,待他說通了,再請莊主上山。」史進道:「就依曹兄弟。」當下商議已定,曹正便吩咐渾家看管店面,自己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帶了銀兩,辭了眾人,望二龍山而去。
史進等人在店中等候。林沖對史進道:「這曹正雖是屠戶出身,卻也有幾分機靈,當年在東京拜在我門下,學得幾路槍法。若此事能成,不如將他帶回華州……」史進知道這曹正亦是七十二地煞之一,便道:「成與不成,他若肯來,史家莊必然有他一個位置。若鄧龍肯下山,咱們便依計行事;若不肯,再想別的法子也就是了。」
且說曹正上了二龍山,來到山前,嘍囉攔住。曹正道:「煩請通報鄧大王,就說青州故人曹正求見,有要緊事相商。」嘍囉進去通報,不多時,鄧龍傳令請入。曹正上了山,只見聚義廳上坐著一條大漢,生得如何?但見:眼如金珠,面似淡金,頷下一部黃須,頭戴一頂紅絹巾,身披一副鐵葉甲。正是金眼虎鄧龍。
鄧龍見了曹正,問道:「曹兄許久不見,今日如何上山?」曹正拜了,道:「小人特來送一樁富貴與大王。」鄧龍道:「什麼富貴?」曹正道:「小人打聽得有一夥糧商,從北邊販了一萬石糧草往南邊去,不日要從青州地界經過。那糧商只有幾個護院的莊客,並無官兵押送。大王若肯下山走一遭,這一萬石糧草便是大王的了,足夠山上吃用一年。」說罷呈上五十兩銀子。
鄧龍見了銀錠,頓時眼睛一亮,卻又沉吟道:「一萬石糧草?那糧商如何敢不帶官兵押送?」曹正道:「大王有所不知,如今各處盜賊蜂起,官兵自顧不暇,哪有人肯押運?那糧商也是圖省錢,只雇了幾個閒漢。這等機會,錯過便沒有了。」
鄧龍聽了,心中已有幾分意動,卻仍猶豫道:「那糧商是什麼來歷?可打聽清楚了?」曹正道:「小人已打聽得實,那糧草約在六月初經過赤松林一帶。大王若肯派兵下山,小人願引路。事成之後,大王只消賞小人幾石糧米便是。」
鄧龍哈哈大笑,道:「曹兄說哪裡話!若真得了這一萬石糧草,便分你一千……一百石又有何妨!」曹正拜謝道:「多謝大王!只是那糧商行走的路徑尚未最後確定,小人這幾日再去打探,待有了准信,再來稟報。」鄧龍道:「如此有勞曹兄。」曹正辭了鄧龍,下山回店。
回到店中,曹正將鄧龍肯下山之事說了。史進大喜,道:「曹兄辛苦!下一步便等那糧草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