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六人,暗藏了短刃兵器,取路望東而來。一路上免不得飢餐渴飲,夜住曉行。不數日,來到東平地界。這日晌午,正走之間,只見前面一座土坡,坡上稀疏幾株樹木,坡下幾間草房,挑著一面酒旗。韓伯龍道:「莊主,前面有酒家,咱們吃些酒飯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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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岡邊見個樵夫挑一擔柴過去。武松叫道:「漢子,借問這裡叫做甚麼去處?」樵夫道:「這嶺是孟州道。嶺前面大樹林邊便是十字坡。」
史進聽得「十字坡」三個字,心中一動,笑道:「好啊,便去歇息一番。」
眾人到十字坡邊看時,為頭一株大樹,四五個人抱不交,上面都是枯藤纏著。看看抹過大樹邊,早望見一個酒店,門前窗檻邊坐著一個婦人。見眾人來到門前,那婦人便走起身來迎接,下面系一條鮮紅生絹裙,搽一臉胭脂鉛粉,敞開胸脯,露出桃紅紗主腰,上面一色金紐。說道:「客官,歇腳了去。本家有好酒、好肉。要點心時,好大饅頭!」
韓伯龍找了個長凳坐下,拍著桌子便要酒要菜。那婦人笑容可掬道:「客官,打多少酒?」武松接口道:「不要問多少,只顧燙來。肉便切三五斤來。一發算錢還你。」那婦人道:「也有好大饅頭。」武松道:「也把三二十個來做點心。」
那婦人嘻嘻地笑著入裡面托出一大桶酒來,放下三隻大碗,三雙箸,切出兩盤肉來,一連篩了四五巡酒,去灶上取一籠饅頭來放在桌子上。韓伯龍早已餓得厲害,拿起來便吃。武松一巴掌拍落,撿起來看了,叫道:「酒家,這饅頭是人肉的,是狗肉的?」那婦人嘻嘻笑道:「客官休要取笑。清平世界,蕩蕩乾坤,那裡有人肉的饅頭?我家這饅頭餡兒是黃牛的。」
只聽了這幾句對答,李助、公孫勝、林沖都留上了心,只有韓伯龍剛塞進嘴的饅頭被武松打落,張嘴想要罵罵咧咧,卻又不敢對武松撒氣。史進與武松對了個眼色,武松便笑道:「大娘子,你家這酒好生淡薄,別有甚好酒,請我們吃幾碗。」那婦人道:「有些十分香美的好酒,只是渾些。」武松道:「最好,越渾越好。」那婦人心裡暗笑,便去裡面托出一鏇渾色酒來。
武松看了道:「這個正是好生酒,只宜熱吃最好。」那婦人道:「還是這位客官省得。我燙來你嘗看。」燙得熱了,把將過來篩作六碗,笑道:「客官,試嘗這酒。」韓伯龍那裡忍得饑渴?只顧拿起來吃了。
武松便道:「娘子,我從來吃不得寡酒,你再切些肉來與我過口。」見那婦人轉身入去,幾人卻把這酒潑在僻暗處,武松故意大聲贊道:「好酒!還是這個酒沖得人動!」
那婦人那曾去切肉?只虛轉一遭,便出來拍手叫道:「倒也!倒也!」可憐韓伯龍只見天旋地轉,噤了口,望後撲地便倒。眾人也雙眼緊閉,撲地仰倒在凳邊。只聽得笑道:「著了,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的洗腳水!」便叫:「小二,小三,快出來!」頓時飛奔出兩個蠢漢來,不知高低,便要來拖弄武松、林沖等人。
只聽一聲虎吼,如同平地起了一個雷霆。卻是武松一躍而起,一刀將一個店小二頭顱砍下,脖腔里噴了一口熱血,無頭屍體撲的栽倒。那邊林沖也刺死另一人,直把那婦人驚得魂不附體,叫道:「好漢饒命!」
門前一人挑一擔柴歇在門首,望見眾人暴起殺人,那人急忙大踏步跑將進來,叫道:「諸位好漢息怒!且饒恕了,小人自有話說。」
「不必說了!」史進手持龍淵,森然道,「我知道你叫張青,你和你渾家孫二娘在此開設黑店,謀財害命,剝人肉做饅頭餡。今日撞在爺爺手裡,還有何話說?」
張青撲通跪倒,叩頭道:「好漢息怒!小人夫妻在此開店,雖然做些不義之事,卻也有三不殺——不殺雲遊僧道,不殺行院妓女,不殺流配囚徒。求好漢看江湖義氣,饒我夫妻一命。從今往後,情願關了這店,改過自新。」
武松大笑道:「好個三不殺!你倒說得仁義。爺爺問你,那雲遊僧道、行院妓女、流配囚徒,你便不殺。可這普天之下的尋常百姓、過往商客,便該被你們剁成肉餡?你夫妻害了多少性命,今日想一句話便揭過去?」
林沖也冷笑道:「這等惡賊,留在世上只會害更多的人。莊主,莫聽他花言巧語。」
張青見求饒不成,猛地從柴擔中抽出一把朴刀,不等他有所動作,武松眼疾手快,一腳踢飛朴刀,順勢一刀捅入張青心窩。張青慘叫一聲,倒地而死。
孫二娘見丈夫被殺,尖叫著要往後院逃。林沖一步趕上,手起刀落,將她砍翻在地。
史進道:「除惡務盡,咱們瞧瞧後院可還有人,一併除了,免得再去害人。」林沖、武松提刀轉入後院,正欲搜尋,忽聽得那人肉作坊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呻吟。
武松循聲趕去,只見昏暗的屋樑上倒懸著一條光頭大漢,赤著上身,手腳都被麻繩縛住,嘴裡塞著一團破布。那大漢身高足有七八尺,膀闊腰圓,渾身上下一塊塊筋肉虬結,透出一股凜然殺氣。
武松吃了一驚,上前扯掉他口中破布。那大漢喘了口氣,低聲道:「好漢……救命……」武松揮刀割斷繩索,那大漢撲通摔落在地,掙扎著爬不起來,想是被麻了許久,四肢尚且酸軟。
林沖也趕了過來,二人一左一右將那大漢攙起。史進、李助、公孫勝聽見動靜,都進了後院。史進看那光頭大漢時,只見他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雖然狼狽,卻掩不住一股英武之氣。
史進問道:「你這師父,看似也是個好漢,如何被這黑店害了?」那大漢喘息稍定,咬牙切齒道:「洒家乃少林護法僧,法號惠宏,江湖上有個『粉面如來』的諢號。半月前,洒家在路上遇見一個貪官,仗勢欺人,強搶民女,洒家一時氣不過,趁夜入了那貪官家中,將他一家老小殺得乾淨,取了歷年搜刮來的三千兩銀錢,狼狽而逃。路過這十字坡,見有酒店,便進來吃酒。誰知被那賊婆娘在酒里下了麻藥,洒家一時不慎,著了道兒。醒來時已被吊在這樑上,那婆娘說洒家皮肉粗糙,不如先卸了四足做醒酒湯……」
武松聽得怒火中燒,罵道:「這賊婆娘當真歹毒!」惠宏又道:「洒家被吊了兩日,只道這條命要交代在這裡。不想天降諸位好漢,救了洒家一命。此恩此德,沒齒難忘!」說罷便要跪下磕頭。史進連忙扶住,道:「師父不必多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我輩本分。」
惠宏掙扎著站直身子,環顧四周,忽然變了臉色,急道:「不好!洒家隨身帶著的包袱,還有那兩件寶物,只怕已被那賊婆娘搜了去!」史進問道:「什麼寶物?」惠宏道:「洒家行走江湖,殺人無數,隨身帶著一串數珠,乃是取了豪強貪官頭上頂骨,打磨出一百單八顆法珠。還有兩把雪花戒刀,乃是鑌鐵打成,吹毛斷髮,鋒利無比。更有一領皂直裰,一張度牒,都是洒家貼身之物。若被那賊婆娘藏了,洒家便如斷臂!」
李助笑道:「師父莫急。那賊婆娘已死,她的財物都在這作坊里,咱們搜一搜便是。」眾人四下翻找,不多時,在後院地窖里翻出七八個包袱,打開看時,儘是金銀細軟,也不知害了多少客商才積攢下來。
其中一個包袱里,果然有一領皂直裰,一張度牒。另有一個長長的木匣,打開看時,裡面並排放著兩把戒刀,刀身漆黑如墨,隱隱泛著寒光,刀刃上鐫刻著細密的雪花紋路。武松拿起一把,輕輕一彈,刀身發出嗡嗡之聲,良久方歇。武松贊道:「好刀!」
惠宏接過木匣,又從另一處翻出那串數珠,掛在頸上,又把皂直裰披了,復了頭陀模樣,只是眉宇間那股煞氣卻怎麼也掩不住。
史進道:「師父今後有何打算?」惠宏嘆道:「洒家聽聞山東地界有個梁山,本想去落草。不想半路遭此大難。如今既蒙諸位相救,洒家願隨諸位同去,若有用得著洒家處,萬死不辭。」
史進大喜,道:「如此甚好!」當下將地窖里的金銀細軟收拾了,帶上做盤纏,又將那黑店前後放了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六人變成七人,出了十字坡,取路望青州二龍山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