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匈奴大旱,牛羊多斃。
呼韓邪雖貪戀絕色,奈何部族命懸一線,只得長嘆一聲,暫將圖軸收起,無奈之下,先遣使臣入長安,乞求錢糧度過饑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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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室朝堂之上,群臣為如何處置匈奴難民,爭吵不休。
元帝舉棋不定,大司馬大將軍、外戚王鳳出班奏道:「啟奏陛下,匈奴貪得無厭,今日縱予斗粟,明日必索千金。況連年用兵,庫藏耗竭。臣以為,宜嚴詞拒之,陳兵以待,不拔一毛!」
元帝深以為然,遂下旨斥退匈奴使臣,勒令其即刻出關。
匈奴使臣鎩羽而歸,呼韓邪單于聞言,怒髮衝冠。
毛延壽見機不可失,從旁挑撥:「漢主昏庸,藏此絕色。又吝惜錢糧,視大單于如草芥。大單于威震大漠,控弦之士數十萬,何不興兵討之,一雪此辱,併兼得畫中美人?」
復又低聲道:「臣聞長安有一盲師,撥弦能引百鳥盤桓,具呼風喚雨之能。昭君從其學藝,必通異法。
大單于若興兵奪之,或可藉此女解我大漠之危。縱她法力微薄,亦可扣以為質,逼那異人北上降雨。
屆時甘霖普降,美人入懷,豈不美哉?」
呼韓邪乞糧被拒,羞憤難當,又逢毛延壽獻計,新仇舊恨,加之色心復起。
遂借討要昭君為名,盡起大漠鐵騎,南下犯邊,誓拔長安。
烽火連天,羽書告急。
元帝拜老將陳湯為帥,統兵禦敵。
先鋒李陵輕敵冒進,誤入重圍,力盡被俘,寧死不降,慘遭屠戮。
李虎夫婦亦同陣捐軀,漢軍大敗,銳氣盡喪。
朝堂震恐,百官束手,元帝無奈,依主和之議,遣衛司馬谷吉持節北上,修好息兵。
單于驕橫,羈留漢使。
命衛律威逼利誘,百般勸降,谷吉仗節不屈,怒斥奸佞。
單于大怒,留谷吉於北海苦寒之地,不得南歸。
敗信頻傳,長安震恐。
深宮之中,昭君獨立高樓,北望風雪,冥冥之中,只覺命運無常。
……
過了一月,呼韓邪單于,兵臨城下,索要昭君。
漢元帝暗懦無能,誤信佞臣,以尋常宮女偷梁換柱,充作昭君送入胡營。
呼韓邪信以為真,欣然退兵,豈料毛延壽點破真偽。單于勃然大怒,復起大軍,捲土重來。
遣使下書,勒要真昭君,若再欺瞞,必破城屠戮,寸草不留。
滿朝文武,面如土色,皆不敢言。元帝束手無策,無奈之下,只得親赴華音閣,相勸和親。
昭君聞言,悲憤交加,泣血罵道:「陛下枉為萬乘之主,不思調兵遣將,退敵保國,反將一弱女獻媚夷狄,求一夕之安!此等恥辱,千古未聞!」
言訖,便欲撞柱自盡,以全名節。
元帝大驚,急命左右攔阻,百般寬慰,厚顏稱其為大漢「擎天玉柱」,只求暫赴胡營,解京師倒懸之危,許諾日後定設法迎還。
昭君心如死灰,半晌不語,只冷冷道:「容妾思量。」
是夜,昭君潛入舊日冷宮,欲尋盲師。
時值秋風驟起,陸衍端坐青石,半抱琵琶。
指尖撥動,弦音忽變,全無往日出塵之致,但聽得金戈鐵馬,大漠黃沙,儘是肅殺之音。
昭君聞弦歌而知雅意,不由悲從中來,泣道:
「先生好狠的心!嬙兒敬你重你,奈何推我入虎狼之地?」
陸衍默然不語。
昭君淚如雨下,厲聲又問:「昔日傳曲授寶,導引寒氣,莫非皆是步步設局?先生究竟何人?」
陸衍長嘆一聲,道:「塞外赤地千里,漢室危在旦夕。此行為天下蒼生,非為一家一姓。太陰冰魄既入你體,平息火毒之命,便在你身。」
昭君掩面泣道:「我本弱女,安識大義!寧老死冷宮,化作黃土,決不出關半步!」
陸衍不爭不勸,收掩琵琶,摸索而去。
此後數日,陸衍仍來院外彈奏。弦音不復高亢,轉為如泣如訴,百轉千回。昭君柔腸百結,坐臥不寧,滿腔孤憤,盡被琵琶聲消磨。
又過三五日,昭君終是難抵,形容枯槁。
再見陸衍,慘然道:「罷了!今日漢宮人,明朝胡地妾。既落先生局中,我便自甘下賤,遂了先生的凌雲之志罷!」萬念俱灰。
陸衍默坐良久,心頭五味雜陳,長嘆一聲:「此去大漠,有冰魄護體,定保無虞。」
次日,昭君一身紅衣,辭朝出閣,隨胡使北上。
一路上黃沙莽莽,西風殘照。
昭君回望長安,一步一泣。
行至雁門關前,早有鎮關主將陳湯,引數員胡將出關迎候。
昭君見胡兵驕悍,心中生厭,命胡將拔營退扎關外。
胡使不敢違背,領兵穿關而出。昭君這才入得關內,與陳湯敘話。
入夜,推託抱病,水土不服,暫住關內。心中猶存痴念,日夜倚窗南望,企盼盲師再現。
苦候數日,杳無音信。
一日,昭君正憑欄遠眺,忽聽得半空一聲雁鳴,清亮異常,抬頭看時,見是一隻孤雁在雲霄盤旋,哀鳴不已。
昭君心有所感,疾步出門,向天哀告道:「你本羽族靈禽,空中作伴,時刻不離。如今失了伴侶,落得形單影隻,豈非與奴家一般孤苦零丁?我有一腔離情,欲托你帶個信兒回長安去,你可願意?」
說來也怪,那雁兒倒似通了人言,半空中斂翅飛下,立在塵埃。
昭君見狀,不禁淚如雨下,嘆道:「飛禽尚存仁義,孤雁啊,你若去往長安,我有一物,煩你捎給那位盲樂師。」
那雁兒搖頭擺尾,連叫數聲,似是依允之意。
昭君隨即將袖中白綾扯下一幅,復取過琵琶,將最粗的一根老弦扯斷,忽然心念一動:「他既能將太陰冰魄度入我體,絕非尋常凡夫。回想平日,雖持杖摸索,卻步履沉穩,莫非盲眼枯顏,皆是障眼法?」
念及此處,昭君悽然冷笑,暗道:「既是算計於我,臨行前我便試他一試。」
當下指尖染血,在白綾最里處寫下四個血字:「非老非盲」。
隨後將白綾疊起,外頭用扯斷的老弦纏繞數圈,這才繫於雁足之上。
嘆道:「孤雁啊孤雁,煩你將此物交予他。
若真是瞽目老朽,不識字跡,只摸得這根斷弦,便知奴家恩斷義絕,入了此局,替他全了天下蒼生,便是身沒黃沙,亦萬死無悔。
他若生有雙目,解開亂弦,見著內里血字,便曉得我已看穿他的騙局!你這便去罷!」
孤雁長鳴一聲,振翅南飛。
昭君送走孤雁,復抱琵琶,獨坐關樓,彈一曲悲絕千古之音。
琴聲淒絕,響徹雲霄,天邊鴻雁聞此悲音,復見城樓絕世紅顏,竟忘振翅,紛紛墜於平沙之上。
「落雁」之名,自此流芳千古!
正彈奏間,陣陣奇寒之氣自昭君周身四散而出。
太陰冰魄隨弦音勃發,寒氣直透關外。
塞外大漠,本是連年大旱,赤地千里,逢此冰魄寒氣一逼,頓將滿地火毒消解,頃刻間陰雲密布,天降甘霖。
關外胡使與一眾胡將見此神跡,無不大喜,望城樓叩首拜舞。
……
且說那孤雁銜了血書,振翅南飛,剛行出數十里,迎頭撞見陸衍化作的盲樂師立於雲端。
陸衍一揮拂塵,攔下大雁,問道:「此書可是寄與老夫的?」孤雁偏頭不解,陸衍便道出昭君姓名與血書來歷。
孤雁聞言,果通靈性,雙爪一松,將纏著斷弦的白綾落入陸衍手中。
陸衍摸著斷弦,已覺察出幾分決絕之意,隨後解開,翻看白綾,四個血字映入眼帘。
他望著血書,默然良久,長嘆一聲。
轉頭吩咐孤雁:「勞你千里傳書。你且空返,就說老夫……說我未曾展卷,亦無回書,只當我死了罷!」
孤雁似解人意,當即連點三下雁頭,雙翅騰空,撥轉方向,一路悲鳴,向北回飛。
到了雁門關樓,孤雁卻不落下,只在半空盤旋,將雙翅抖得翎毛撲簌,以示書已送到,連連哀鳴三聲,似在傳遞陸衍那句「只當我死了罷」。
昭君冰雪聰明,登時會意,她身子一晃,冷笑一聲:「好!好一個薄情之人!既是如此,老死不見也罷!」
言罷,伏階哀哀痛哭,肝腸寸斷。
孤雁在頭頂悲鳴數聲,似有不忍,終是振翅沒入雲天。
昭君心如死灰,再無牽掛,無奈之下,只得悽然出關,臨行發下宏願:「生作漢宮人,死為漢家鬼!魂兮歸來,誓不事胡!」
一路上胡笳悲咽,黃沙撲面。
途經黑水河畔,觸景生情,昭君揮毫題詩以明志,留書驛壁。
又行數日,夜宿九姑廟旁,夜深人靜,昭君獨坐氈帳,挑燈無眠。
淒淒切切,取過琵琶,彈一曲思鄉之調,復又傷心一回。
耳聽胡營更鼓三敲,漸覺睏倦,倚案伏腮,似夢非夢。
恍惚間,見兩青衣女童掀簾入帳,口稱:「奉娘娘法旨,召見仙姬。」
昭君懵然起身,隨女童兜兜轉轉,上了九層月台,入得寶殿,兩旁黃巾力士侍立,十餘仙女排班,黃綾寶帳之內,端坐一位天妃。
昭君正自張望,忽聽上首喝道:「仙姬見娘娘,何不拜伏?」
慌得昭君倒身下拜:「信女王嬙,願娘娘聖壽無疆。」
天妃柔聲道:「昭君聽著,哀家乃九天玄女,因與你有同修之緣,特召你至此,完你名節,日後更教你報仇有門。今賜你鶴氅仙衣一件,貼身穿戴,自有神光護體,自使胡人不敢近你。」
說畢,命女童賜下仙衣。
昭君謝恩道:「若得保全名節,重歸故土,自當親繳仙衣。」
玄女道:「大數難逃,何必痴求!仙衣自有人收,毋勞費心。去罷!」
女童引昭君出廟,下得月台。
昭君抬頭,見廟額上書「九姑廟」三字,暗記於心。
不防行至一石橋,橋下碧波澄澈,昭君正自貪看,忽被女童自背後猛推一把。
嚇得昭君大叫:「我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