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昭君驚呼一聲,猛然驚醒,原來是一枕南柯。
嚇得香汗微透,正欲平息,忽覺身側異樣,見一件仙衣放在身旁,取在燈下一看,只見霞光萬道,瑞彩千條,心中大喜,忙脫了宮裝,將仙衣穿在裡面。
自此,昭君著了仙衣,心膽俱壯,隨胡使向塞外而去。
……
九重天之上,玄女宮中。
陸衍對著上首的九天玄女恭敬一拜:「此番多謝娘娘出手,借夢賜衣。下官感激不盡!」
九天玄女端坐雲台,神色淡然:「毋庸多禮。若非玉兒拿了王母的金牌來纏磨,吾亦不願插手凡間兩國氣運之爭。
太陰冰魄乃極寒之寶,她一介凡女如何受得住?唯有以大漠天地為爐,借極陽火毒,教她熬上十數載,冰火淬體,陰陽相濟,方可免寒氣噬心之厄。
此法雖好,卻要教她受十數載冰火熬煎。你既有意護持,為何不與她明言?」
陸衍稍作遲疑,只含糊答道:「仙凡有別,天機不可輕泄。況且……不知好過知悉,恨亦勝過痴纏。待劫滿之日,自見分曉。」
玄女聞言,鳳目微動,似笑非笑:「你倒勘得破。只是,既系國運之人,你教她去胡地和親,想來另有深意,日後如何收場??」
陸衍沒想到這玄女如此敏銳,只得正色道:「她身系兩邦氣運,如不北上,必起刀兵,生靈塗炭,自身亦難逃紅塵業障。故而,必須走一遭,既借塞外火毒中和冰魄,又順天應人,了此和親因果。
待他日釋歸漢使,自與紅塵兩無虧欠。唯有此法,方能洗淨凡塵,脫去樊籠,得個清淨無礙的自由之身!」
九天玄女聽罷,微微頷首:「你倒是個算無遺策的。舍她十六年青春,換個無牽無掛,也算用心良苦。也罷,這護身仙衣便做個順水人情,你且去罷。」
……
且說昭君出塞,呼韓邪單于自得了美人圖,日夜盼望,遂遣兵將遠迎。
昭君一路迤邐而行,將近胡城,忽勒馬停步,但見城外胡兵,頂盔貫甲,刀劍如林,弓弩上弦,肅立如林。
昭君觸目傷懷,對胡官言道:「爾等且奏單于,欲教我入城,須得依我三事:其一,交出稅簿錢糧;其二,單于須輸心服意,永效大漢;其三,速呈降書降表,永世不叛。若不允此三事,我寧死在城下,決不入城半步!」
胡官聞言,慌忙入奏。
呼韓邪單于聽罷,不怒反喜,撫掌大笑道:「昭君解我大漠火毒,乃我族大恩人。今得美人,如獲至寶。莫說三件,便是三千件也依得!」
遂命人備妥稅簿降表,昭君親驗無誤,方才強抑愁苦,悲悲切切入了城。
單于親率滿朝文武,迎至西宮。宮娥內侍見昭君姿容絕代,真似天仙下凡,無不交頭接耳,暗暗稱奇,皆道單于此番興師求女,果非虛度。
次日,單于欲行大婚。昭君正色道:「深冤未雪,何以成婚?」逼令單于斬殺奸臣毛延壽。
單于色迷心竅,言聽計從,當即教人將毛賊梟首示眾。
是夜,單于乘醉求歡,欲近香澤。貼身穿著玄女所賜鶴氅,更兼太陰冰魄護體,
單于剛探出手,尚未沾著半點衣袖,便覺奇寒透骨,十指如遭針刺,霎時鮮血淋漓,痛徹心扉,大叫一聲,跌坐榻下。
昭君藉機哄騙道:「我昔日病重,曾許願在白洋河上造橋。今未還願,神明見責,故降神針阻攔。須得浮橋造成,方可成親。」
單于信以為真,次日便開庫撥銀,動土興工。誰知白洋河水險浪惡,連修一十六載,浮橋方才合龍。
十六年間,昭君幽居深宮,借冰魄寒氣潛心修道,道行越發精深。
浮橋既成,單于再逼成親。昭君又出奇計,要單于放歸苦寒之地羈留的漢臣谷吉,並修好家書一封,托其帶回,以踐當年出關時「魂歸大漢」之誓。
再說谷吉,早年在北海牧羊,遇風雪迷途,偶逢一隻修行得道的母猩猩。
此猩本奉山神之命搭救忠良,將其駝回飛來洞中避雪。谷吉被困洞中,日久生情,竟與猩娘結下十六載夫妻之緣,生下一雙兒女。
此番胡官持赦旨尋至飛來洞,恰逢猩娘外出。谷吉接旨大喜,換了官服,留書一封以謝猩恩,隨胡使星夜出城,押貢物南歸。
因谷吉年邁,不耐鞍馬勞頓,聽聞土人言說海路順暢,便投西南海港,雇下兩艘大海船,點齊五百甲兵,扯滿風帆,望南進發。
船行數日,忽遭颶風,海浪滔天,若山傾倒,大船顛簸如葉,覆滅在即。眾兵丁皆呼號求神,谷吉亦閉目待死。
千鈞一髮之際,忽見波濤之中,一異人踏海而行。那人信手一指,頓叫狂風收斂,海波平息,頃刻風平浪靜。
正是陸衍,他雖借昭君之手解了大漠火毒,穩住王莽篡漢之局,但是心內終究難安,遂決意親往塞外,接引昭君脫劫。
陸衍遊歷南贍部洲十數載,紅塵煉心,道行大進,悟得一門縮地成寸、咫尺天涯的大神通。
正所謂「九萬里風鵬正舉,一瞬息羽化登仙」,稱為「定仙遊」,只需心念一動,便可縱橫萬里。
當下陸衍順手救下漢船,也不通名報姓,只施展神通,一步邁出,已在數萬里之外。
待陸衍走後,海邊忽聞猿啼悽厲。原來是那猩娘,帶著一雙兒女,趕至海邊,捶胸頓足,亂跳亂叫。
谷吉立於船頭,遙遙望見,老淚縱橫,大呼道:「猩娘!非我薄情,皇命難違。你且帶兒女暫候,異日骨肉必有團圓之時!」
猩娘垂淚揮手,直至海船隻余白帆一點,沒於海天之際,方才悽然而回。
……
且說單于見浮橋造就,大喜,急赴西宮,欲與昭君完婚。
昭君暗忖谷吉已然歸漢,前因已了,遂不推脫。只言明日當先往河邊祭橋還願,再議吉期。
單于聞言,歡天喜地,當即傳令大犒三軍,免稅三年,滿城張燈結彩。
是夜,月冷星寒。昭君獨坐銅鏡之前,對影自憐。
但見鏡中人云鬢如瀑,膚若凝脂,雖歷大漠十六載風霜,賴有仙家法衣與太陰冰魄護持,依舊雲鬢如漆,冰肌玉骨,楚楚動人。
昭君伸手輕撫面頰,忽而悽然一笑,暗自嗟嘆:「王嬙啊王嬙,你空負傾國之貌,他卻偏要假作盲目,視而不見,徒呼奈何」
十六載幽居,愁腸百結,又豈是隻言片語能訴盡?
初來大漠時,她滿心激憤,只恨那人絕情,誓要與他恩斷義絕,老死不相往來。
三五年後,孤燈苦雪,反憶起冷宮舊事,琴瑟和鳴。及至後來,恨意漸消,反倒常常對月出神,念起他的授琴之恩。
又過三五年,思念越發深厚,她索性命胡人工匠,在西宮深處,一比一仿造了長安冷宮的破敗院落,自此搬入其中,日日撫弄琵琶,沉湎往昔。
待到後來幾年,昔年恨意全無,她時常對月祝禱:「但求先生再看嬙兒一眼,縱死塞外,亦無憾矣。」
正自神傷,忽聽院外枯葉微響。
昭君渾身一震,顫聲喝問:「院外是誰?」
無人回應。
昭君心生感應,當下顧不得許多,提裙便往外奔去。腳下一個不穩,被門檻絆倒,崴了蓮足,她卻渾然不覺痛楚,強撐嬌軀,踉蹌出房。
推門看時,皎皎月下,背立一人。
青衫磊落,宛如謫仙。
雖無盲綾覆目,那般氣度,一如十六年前舊相識!
昭君恍然如夢,呆立當場,雙眸紅透,珠淚直滾,死死掩唇,不敢作聲。
忽而轉身,拖著傷足往回跑了幾步,卻又頹然停下,跌坐在一旁的青石階上,雙手掩面,淚如雨下。
宛如昔日長安冷宮中,絕望哭泣的青衣宮娥。
月移花影,夜風微涼。
陸衍喟然一嘆,拂袖坐於她身側,取出一把紫檀琵琶,半抱於懷,信手撥動。
弦音乍起,不復當年《廣寒引》,換作一曲纏綿和煦的《陽春白雪》。
指法靈動,如春風化雨,似暖日融冰,音韻纏綿,款款溫存。
弦音所及,頓生異象:枯柳抽枝,寒風化暖,百鳥和鳴。
昭君伏膝低泣,梨花帶雨。
耳聽宛轉之音,十六載冰心寸寸消融。
她知曲中歉意,懂這遲來回應,當下抬起淚眼,死灰盡褪,枯木逢春,重聚灼灼生機。
痴望著撥弦聖手,忽而破涕為笑,柔聲喚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