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河趕緊把兩隻手擋在眼前：「我不看，看著頭疼。交給你了，誰讓你是管家婆呢。」
張志遠又把本子轉回去，繼續埋頭算他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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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河坐在炕沿上，也不說話，就那麼歪著頭看著老張。
那種目光，怎麼說呢，像是農戶蹲在田埂上打量自家莊稼長勢，又像是廚子盯著案板上的豬肉盤算紅燒還是滷煮。
張志遠感頭覺到了，抬起正對上他的目光，眉頭一擰：「李老二，你這是什麼眼神，是不是又憋著壞呢。」
「我哪有啊。」李二河把手一攤，臉上無辜得能掐出水來，「我這么正直的人。」
「我聽戰士們說了。」張志遠把鉛筆擱在本子上，背往後靠了靠，語氣不重，目光定在李二河臉上，「你在田家莊大開殺戒了。以後還是要注意一些。」
李二河臉上一派贊同，點著頭說：「以後我會注意的。」
心裡卻啐了一口——注意個雞巴毛。
該殺還得殺，有時候就得用血來震懾那幫鬼子和漢奸。
今天田家莊殺乾淨了，明天別的村子鬼子就得多掂量掂量。
兩個人正聊著閒天，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
毛妮站在門檻外面，手指頭絞著衣角搓來搓去，眼睛看著張志遠，也不看李二河，嘴唇動了兩下才把話說出來：「指導員，我有點事跟你說。」說話的時候臉已經從臉頰紅到了耳根，那雙握慣了槍的手把衣角都快揉碎了。
李二河一聽毛妮那句話，心裡像開了鍋——事成了！高傳寶這小子辦事真利索，老忠叔也是個通情達理的敞亮人。
他面上不動聲色，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把翹起來的嘴角往下壓了壓。
張志遠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顯然沒搞懂毛妮為什麼突然來找自己：「什麼事啊？進屋說吧。」
毛妮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輕得像是踩著棉花：「指導員，外面說吧。」
張志遠把手裡的本子往桌上一擱，站起身跟著毛妮出了院子。
李二河在屋裡耐著性子等了一陣。
這麼好的機會，不親眼看看狗日的老張的戲，怎麼對得起自己這幕後軍師的一番苦心。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他站起來慢悠悠地溜達到街上，腳步放得跟飯後消食似的。
一拐進高老忠家的巷子，遠遠就看見大門外頭撅著兩個大屁股。
高老忠和高傳寶父子倆正一左一右趴在門縫上，腰彎得跟蝦米似的，脖子伸得老長，大氣不敢出。
李二河悄悄湊了過去。
高傳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猛地回頭，一看是他，趕緊把食指豎在嘴邊使勁噓了一下。
李二河點了下頭，三個人就這麼鬼鬼祟祟地擠在門口，三個腦袋疊成一摞，豎起耳朵聽院裡的動靜。
隔著一道門板，聲音傳出來悶悶的，聽不太真切。
先聽見張志遠的聲音，有點愣愣的：「毛妮，量衣服幹嘛還要脫衣服啊。」
安靜了一陣，又傳來老張驚慌失措的一句：「毛妮，你要幹嘛。」
接著是一些窸窸窣窣、叫人不好意思細聽的動靜。
三個聽牆角的互相看了一眼，同時縮回腦袋，臉上各自掛著一種難以描述的表情。
李二河扭頭往外一努下巴，三個人輕手輕腳退到巷口。
到了大街上，李二河乾咳了一聲，正了正臉色：「老忠叔，高隊長，三位一體作戰的事，要抓緊。」
高老忠和高傳寶連連點頭，嗓子發乾地應著：「抓緊，抓緊。」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同時尷尬一笑。
高老忠拉著高傳寶往巷子另一頭走了。
李二河假裝往駐地走，走了幾步回頭，見高家父子沒影了，又悄悄折回來，在巷口找了個牆根蹲下。
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看看狗日的老張從這裡出來的時候，臉上是什麼顏色。
這狗日的老張，平時端著指導員的架子教訓咱老李，今天總算讓咱逮著了。
他把煙掏出來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上，背靠著土牆，眯著眼盯著高老忠家那扇虛掩的大門。
等了有半個鐘頭，李二河蹲在牆根下把幾根煙抽到了底，煙屁股燙手才捨得扔。
他拿鞋底碾著菸頭，心裡暗罵：這狗日的老張，戰鬥力這麼強的嗎？
又等了一會兒，高老忠家的大門才吱呀一聲開了。
張志遠從門裡出來，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臉上表情複雜得很——有回味，有懊悔，有慌張，還有一絲沒散乾淨的愣怔，幾種表情攪在一起，把那張國字臉攪成了一鍋粥。
他兩眼無神，直愣愣地瞪著前面的土路，連蹲在巷口的李二河都沒看見。
李二河把背從牆上挺起來，握著拳頭堵在嘴邊，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張志遠被這兩聲咳嗽嚇得肩膀一抖，猛地回過神來。
轉頭看見李二河正蹲在牆根底下歪著頭看他，臉上的表情刷地變了——先是慌張，接著是不好意思，臉頰從國字臉的稜角一直紅到了耳根，聲音都劈了叉：「二、二河啊——你怎麼在這兒呢。」
「我就看你好長時間沒回來了。」李二河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本正經地把手往胸前一按，「想你了。想你想得我茶飯不思。」
「狗嘴吐不出象牙。」張志遠把頭往下一埋，邁開步子就想從他身邊繞過去，「趕緊回去。」
「啥時候辦喜事啊。」
張志遠腳步猛地一頓，扭過頭來，眼睛瞪得溜圓：「你都知道了？」
李二河點了下頭，臉上那點正經再也繃不住了，嘴角直往兩邊咧：「恭喜，恭喜，辦了喜事，早生貴子。」
張志遠拿手把臉一擋，像被日頭晃了眼似的，轉身就走，步子又急又碎，聲音從手指頭縫裡漏出來：「再說，再說，過幾天吧。」
李二河看著他慌張的背影消失在駐地大門裡，心裡暗喜：嘿嘿，這頭倔驢，總算套上韁繩了。
他把兩手往口袋裡一插，哼著小調慢慢往駐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