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河沿著巷子溜達回駐地,腳步比出門時輕快了些,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推開院門,院裡呼嚕聲和磨牙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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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了堂屋,屋裡安安靜靜的,老張正坐在桌前發呆,面前攤著那本破本子,頁面上還是半個鐘頭前那一頁,鉛筆頭擱在旁邊,連位置都沒挪過。
李二河咳嗽了一聲。
張志遠肩膀微微一抖,回過神來,手指頭下意識翻了翻本子,裝出一副正在算帳的架勢。
李二河在他對面坐下,兩隻手搭在桌上,歪著頭,不說話,就那麼直直地盯著老張的臉。
張志遠被看得心裡發毛,手指頭從本子上收回來,目光往左躲,又往右躲,最後繃不住了,把本子一合:「二河,別看了。別笑話老弟了。」
「老張,沒笑話你。」李二河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是不是在擔心結婚的事?」
張志遠沉默了一會兒,點了下頭:「結婚要打結婚報告。」
「咱們在敵後,電台都沒有,怎麼跟組織上打報告?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再說了,就憑你老張的身板,還在乎一紙報告嗎?」他把兩隻手一攤,臉上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張志遠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肉一緊,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那也是。就這麼辦吧。」
「早該如此了。要兄弟幫忙張羅,儘管開口。」
「不用了吧,就簡單辦辦。」張志遠把手擺了擺,臉上又浮上一層遲疑。
「屁話。」李二河一巴掌拍在桌上,嗓門壓著,勁兒很足,「最起碼得有個婚房吧?你結了婚還跟老子擠大通鋪?老子倒是願意,人家毛妮肯定不願意。」
張志遠被噎了一下,抬起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去你的。」
然後眉頭又擰了起來,「不過你說的住的問題,確實是個大事。要不就住毛妮家?」
「我的大兄弟,你們住老忠叔家,晚上折騰得開嗎?」
「瞎說什麼呢!」張志遠的臉刷地紅到了脖子根,連耳朵尖都燒起來了。
「你想哪去了,我說的是以後有了孩子,房子不夠住。」李二河把後背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從調侃拐回了正事,「現在正趕上農閒,村里老百姓都閒著。花點錢買處現成的房子修一修,或者新蓋一處,也來得及。需要的錢不用動公款,老子去找鬼子要彩禮去。」
張志遠騰地站起來:「我去找毛妮商量去。」說完頭也不回地大步出了屋。
李二河看著張志遠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臉上還掛著剛才調侃時的笑意,慢慢收了回來。
他靠在椅背上,把軍帽摘下來擱在桌上,手指頭無意識地轉著帽檐。
「老張這人,不是陳世美。挺好。」
至於自己——自己的那一半在哪呢?
他嘆了一口氣,目光從門口收回來,落在對面空蕩蕩的條凳上。
自己的小兄弟也就吃了一次「肉」,苦了他了。
他在屋裡坐了一會兒,腦子裡那些念頭像風吹過的水面,一層一層地漾開又合攏。
等老張回來吧,商量商量婚房怎麼弄。
結果狗日的老張到傍晚都沒回來。
倒是等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哨兵小跑著進了院,腳步比平時急,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意外的神色:「連長,外面有人找你。這個人不一般。」
李二河把帽子拿起來扣在頭上,站起來整了整軍裝領口:「走,瞧瞧是什麼不一般的人。」
李二河出了大門,抬眼打量著眼前這個人。
長袍馬褂套在身上,料子倒是不差,可怎麼看怎麼彆扭——站得太直了,膝蓋繃得緊緊的,下巴微微往裡收,兩隻手貼著大腿,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刻在骨頭裡的僵硬。
對,一股子日本人的味道!
「日本人?!」李二河的眉頭擰了起來。
那人腳跟一碰,微微欠了欠身,操著一口生硬的中文,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鄙人是張登據點清水大尉的副官。此次前來,是抗議貴軍在田家莊對戰俘的槍殺。貴軍不遵守日內瓦公約。」
李二河聽完,愣了一拍,然後心裡湧上來一種荒誕至極的感覺。
鬼子找自己抗議?
破天荒了。
他腦子飛快地轉了一圈,田莊槍斃俘虜的事傳出去了,消息大概已經散到了周邊各個據點,偽軍人心惶惶,說不定已經有人嚇得開了小差。
鬼子最近損失不小,要是兵力充足,早就大隊人馬拉過來掃蕩了,哪會派個副官跑來動嘴皮子。
這說明他們現在虛得很,虛到不得不來談什麼公約。
他把煙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不緊不慢地吸了一口:「這位副官,要不要我給你講講什麼叫日內瓦公約?」
副官的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等著聽。
「第一,戰爭只能針對戰鬥人員和軍事目標,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將平民、民用物體作為攻擊對象。難以區分身份時,必須優先假定為平民。第二,禁止對平民實施任何暴力、酷刑、侮辱、強姦或集體懲罰,不得剝奪平民的基本生存權利。第三,即使對方違反公約,也不能以平民作為報復對象。」
他把煙夾在指間,往前邁了半步,話語中每個字都像是拿刀尖在桌上刻出來的,「這麼看來,是貴軍先違反的公約吧?你們在冀中搞三光,用刺刀挑孩子,把女人拖進屋裡。那時候你們想過日內瓦公約?」
副官的臉上抽了一下。
他大概是抱著僥倖來的,以為八路一貫講政策、不殺俘虜,施施壓總該有點用。
沒想到對面這個人嘴皮子比他還利索。
副官沉默了片刻,繃著臉把話題往回拽:「那希望貴軍以後,不能屠殺俘虜。」
李二河把菸頭往地上一扔,拿鞋底碾了,抬起眼,眼珠子在暮色里冷得像兩顆鐵釘子:「南京的時候,你們殺沒殺俘虜?中日雙方早就不死不休了,你跟我扯什麼公約?如果想打,老子隨時奉陪。還有老子信奉的是以血還血,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你走吧。我跟其他軍人不一樣,日內瓦公約我可以不遵守。但是,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這規矩我還是守的。」
副官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轉身大步走了。
長袍馬褂的背影在村口晃了晃,被暮色吞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