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能吃肉。打了勝仗就吃。」李二河把煙夾在指間,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二小,你家裡人呢。」
「我沒家人,吃百家飯長大的。」王二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習慣了的事。
「那你以後就把部隊當成家。」
王二小點了下頭。
李二河把煙叼回嘴上,望著院裡戰士們進進出出的身影,心裡忽然翻起了思緒。
擱自己穿越前,這種半大小子也就正上初中,背著書包上學放學,最大的煩惱是考試沒考好被老師叫家長。
可現在蹲在他旁邊的這個初中生年紀的孩子,馬上要扛槍,要學拼刺刀,要殺人了。
這個年月把人往火坑裡推,火坑裡還往外蹦火星子。
人啊,有時候就是不知足。
他把菸灰彈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王二小的肩膀:「走,先找指導員給你發一身軍裝,一會兒吃肉去。」
找到張志遠,李二河往王二小後背輕輕推了一把:「老張,這是田家莊的王二小,來咱們部隊了。給他找一身軍裝。」
張志遠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孩子,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我去找找。」轉身進了庫房,在繳獲的軍裝堆里翻了一陣,揀出一身最小的灰軍裝拎出來,「你試試,沒有更小的了。」
王二小把身上那件衣服脫下來。
李二河在旁邊看著,那哪叫衣服,就是用一塊一塊顏色各異的補丁摞起來的一層殼,補丁壓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原來的布底子早被磨光了,全靠補丁撐著。
這個年代村里再窮的人家,衣服也是在破洞上打補丁。
這孩子說自己吃百家飯長大,這一身補丁就是最好的證明。
王二小光著膀子套上軍裝,袖子長出一大截,下擺快蓋住了膝蓋。
張志遠蹲下去,幫他把袖口往上挽了兩道,又把褲腿捲起來,退後半步看了看:「還行。就這身了。以後多吃,身子長得快。」
王二小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軍裝,又抬頭看看李二河,再看看張志遠:「連長,指導員,以後部隊就是我的家。」
張志遠:「放心,部隊以後就是你的家。」
忍受不住香味的王二小跑到鍋台那邊,跟一群老兵蹲在一起聞肉香去了。
張志遠看著他的背影,瘦小的肩膀套在過於肥大的軍裝里,袖口挽了兩道還拖著手背:「老李,這個王二小先當你的勤務兵吧。他年紀太小了。」
李二河擺了擺手:「不用,還是跟你吧。老子一向衝鋒在前頭,別害了這孩子。」
張志遠點了下頭:「也好。先讓他跟著我磨鍊磨鍊,等長大一些,肯定是個打仗的好苗子。」
老王頭從灶台邊站起來,把袖子往上擼了擼,走到面板前。
二合面已經和好了,他揪下一大塊面,往面板上一拍,抄起擀麵杖就擀開了。
麵餅在他手下越攤越大,最後擀成一張鍋蓋那麼大的餅,拎起來往熱鍋上一鋪,剛好蓋住整個鍋底。
滋啦一聲,麵皮鼓起一層金黃的氣泡,熱氣衝上來,帶著玉米面和白面混合的焦香。
他拿鍋鏟壓著餅邊轉了兩圈,手腕一抖,整張大餅在空中翻了個面,啪地落回鍋里,另一面已經烙出了焦黃的斑點。
老孫頭在旁邊把滷好的豬頭肉和心肝肺切成薄片,豬頭肉肥瘦相間。
一張大餅出鍋,老孫頭把肉片碼上去,拿刀把餅切成兩半,捲起來,遞給兩個戰士。
接過大餅的人燙得在兩隻手裡來回倒,嘴裡嘶嘶地吸著涼氣,就這還等不及,狠狠咬了一大口。
嚼完了咽下去,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香——」,旁邊咽口水的咕咚聲此起彼伏。
「拿到大餅卷肉的到一邊吃去,別饞著別人!很快就人人有份。」李二河往灶台邊上走了兩步,偏過頭朝老孫頭補了一句,「肉要是不夠,就把醃肉拿出來煎一煎,今天務必每個人都吃飽。」
轉頭正好看見昨天那五個鬧肚子的新兵也排在隊伍里,臉上還掛著虛脫後的白,鼻子不爭氣地跟著肉香一聳一聳的。
李二河拿手指頭點了點他們:「你們肚子好了?還吃肉啊。」
五個新兵大著膽子把脖子一挺,其中一個還拍了拍肚皮:「連長,還吃。」
「注意點身子,別為了一口肉再拉稀了。」他說完蹲在台階上,看著這一院子狼吞虎咽的戰士,心裡那股從田莊帶回來的沉甸甸的勁兒,總算被這些吃相衝淡了些。
李二河蹲著把手裡的大餅卷肉吃完了,把手指頭上的油放嘴裡舔了舔,點上根煙慢慢吸著。
他望著院子裡這群狼吞虎咽的戰士,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回事。
他不能保證每個戰士都活著,能一直活到趕跑小鬼子,活到建立新中國。
他能做到的,就是讓每個人都能吃飽、吃好,然後跟著他去打鬼子,跟著他去衝鋒。
就是死,也要死得沒什麼遺憾,也要死出一個人樣來。
攛掇高老忠和高傳寶撮合老張和毛妮,也不是單純想看老張出洋相。
他肚子裡其實有更深的盤算。
二五八團的規矩:二十五歲、八年軍齡、團級幹部才許結婚。
這條線把全連的光棍漢全捆死了。
可自己帶隊在敵後,按李二河的理解,自己這支部隊屬於敵後武工隊,目前不屬於正規部隊了,天高皇帝遠,憑什麼不能破一破?
讓戰士們能有個媳婦,嘗嘗女人的滋味,不能到死還是個童子雞吧。
再留個後,那就更好了。
這些只是他暗地裡的謀劃,還沒跟老張商量。
眼下最要緊的,是讓狗日的老張和毛妮先好上。
只要老張這個指導員自己先找了媳婦,他就干不出來「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事。
到時候戰士們在村里找寡婦也好,娶大姑娘也好,他老張就沒立場攔著了,州官都先放了火,百姓自然就能跟著點燈。
村里那麼多寡婦和大姑娘,當軍屬公糧能減免,家裡的地還有人幫著種,烈屬更不用說,公糧能免掉,家裡地有人幫著耕,將來勝利以後每年還有撫恤,肯定有不少人願意嫁給三連的人。
李二河把煙叼在嘴上,暗戳戳地往老張那邊瞥了一眼。
得找高傳寶好好商量商量,生米怎麼煮成熟飯。
當然,狗日的老張,就是那鍋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