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散了,打穀場上空蕩蕩的,只剩三個人還站在原地。
頭髮花白的老漢拄著棗木拐棍,往前顫巍巍地邁了半步,先開了口:「八路長官,老朽今年六十有三了,也活夠了。」
「不敢,就是活的年頭長一些。」老漢把手裡的拐棍往地上戳了戳,嘆了口氣,「老朽要是再年輕三十歲,一定跟長官去打鬼子。」
他又嘆了口氣「可惜老朽老了,走都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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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打鬼子的事交給我們年輕人吧。您老好好活著,等把小鬼子趕跑了,還有好日子在後頭呢。」李二河把聲音放得很緩。
半大小子從旁邊一步邁上來,眼睛紅紅的,聲音又硬又直:「長官,我家裡沒人了,就剩我一個。我要當八路。」
「好樣的。我收了,一會兒跟我走。」
最後那個女人也開了口:「我也當八路。」
李二河看了她一眼,她的眼底有一簇極細的火星在跳。
李二河斟酌了一下措辭:「不瞞你說,我們是作戰部隊,沒有女兵。你有兩個選擇:第一,去區小隊,那邊收女兵。第二,留在冉莊照顧傷員。兩個都能拿槍。」
「那我去區小隊。」王春華說完頓了一下,把身上的破爛衣服攏了攏,「不過我要先把娃他爹和娃下葬,過幾天才能去冉莊報到。我叫王春華。」
李二河把手伸進口袋,其實是從空間裡取了兩塊大洋出來,托在手心裡遞過去:「這兩塊大洋你收著,買口棺材,趕緊把後事辦了。鬼子隨時可能報復,別拖。」
王春華接過大洋,攥在手心裡:「那我回去就辦。辦完就去冉莊」說完轉過身,踩著干土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
李二河看著她走遠,嘆了一口氣。
老漢也拄著棗木拐棍,顫巍巍地轉過身,拐棍頭在干土上戳一下,挪一步,往村子裡走遠了。
「長官,我叫王二小。」半大小子挺了挺胸脯,報名字的時候把腰杆繃得筆直。
李二河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頭髮又硬又扎手,也不知道多久沒洗了:「巧了,咱倆都是『二』字輩。我叫李二河。以後不用喊長官,喊同志,喊連長都行。」
王二小在嘴裡把這幾個稱呼翻來覆去嚼了兩遍,最後挺認真地憋出一句:「連長同志。」
李二河笑了笑,又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那兩塊大洋是他從狗日的老張那裡好不容易順來的。
當時想法也簡單,男人身上怎麼能沒錢呢。
就趁老張不注意的時候,順了兩塊存在空間裡,現在也沒了,全給了王春華買棺材。
改天得再順點。
每天看老張蹲在炕沿上翻他那破本子,一塊大洋一塊大洋地數,數完了還用鉛筆頭在紙上記半天,看得他心煩。
找機會再順他兩塊,讓他的帳目對不上。
讓狗日的老張多煩惱一會兒。
張福來從打穀場邊上跑過來,拿袖子蹭了把臉上的汗:「連長,鬼子偽軍的衣服鞋子全扒了,屍首埋北邊那條乾溝里了。」
「行,咱們回冉莊。炮樓今天不拔了。把土坦克也搬回去。」李二河站在碾子旁邊,把三八槍往肩上一甩,朝散在打穀場四周的戰士們吼了一嗓子,「集合,列隊!」
隊伍在打穀場上排成兩列縱隊。
他把王二小拽到自己身後,拍了拍他肩膀,然後朝隊伍一揮手:「出發。」
沿著來時的莊稼道往回走,土坦克由四個戰士輪換抬著。
李二河走在隊伍旁邊,看著路兩邊還沒砍倒的玉米地,心裡感慨了一句:計劃不如變化。
早上出門的時候想的是一路向西拔炮樓,照著老套路先斷電話線再端據點,一天之內把西邊那幾個炮樓全收拾了。
結果半道上撞見田莊出事,炮樓一個沒拔成,倒是在村里硬碰硬打了一場正面仗。
他回頭看了一眼田莊的方向,已經被莊稼地遮住了。
回到駐地,張志遠已經醒了,正在院裡忙前忙後。
他看見隊伍進院,大家興頭都不高,把手裡端著的瓷盆擱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水:「怎麼了?我都聽高隊長說了——咱們打了大勝仗啊。這個戰損比,要是團長聽到了,都得豎大拇指。」
他往隊伍中間走了兩步,故意把嗓門提了提:「大夥都打起精神來,猜猜今天中午吃什麼?」
有戰士抬頭:「紅燒肉?」
「白菜豬肉燉粉條?」
「都不對。」張志遠把手一擺,「上午我讓老孫把豬頭、豬心豬肝豬肺全鹵上了。老王那邊一會兒烙大餅。咱們今天大餅卷肉,好不好?」
戰士們的腦袋陸陸續續抬起來了,有人已經忍不住往灶台那邊瞟。
「肉啊——」
「我還沒吃過大餅卷肉呢。」
「大餅卷肉那得多少肉啊?」
隊伍里的嗡嗡聲漸漸密了起來。
李二河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老張幾句話就把戰士們的興頭拽回來了,心裡默默服了個氣。
論鼓舞士氣,這狗日的確實有一套。
等戰士們都散開喝水休息,他走到張志遠旁邊,壓低聲音:「老張,傷員怎麼樣?」
「放心吧,都安置好了。又找了兩戶堡壘戶,分開安置的,安全沒問題。」
「那犧牲的那個呢。」
「也讓老忠叔和區小隊犧牲的一起安葬在村南了,都辦妥了。」
李二河沉默了一下,把軍帽摘下來揉了揉腦門:「那啥,老張,今天這傷亡,我有點責任。本來沒打算打正面仗,撞上了沒法撤,硬打就——」
「一點也不怪你。」張志遠打斷他,「咱們八路軍的根基就是老百姓。換成是我,我也會帶著部隊往裡沖。別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先歇歇,喝口水,一會兒有肉吃。」
李二河蹲在台階上,劃了根火柴把煙點上,深吸了一口,白煙從鼻孔里慢慢噴出來。
王二小蹲在他旁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眼睛還往灶台那邊飄:「連長,咱們這能吃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