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我特意起了個大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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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我能賴床賴到九點,這天七點多就睜眼了。我翻出柜子最裡頭那條墨綠的連衣裙,對著鏡子比了半天,又嫌太招搖,換了條素淨點的。化了個淡妝,眉毛描得我自己都不太習慣。
蘇予樂起來看見我這身打扮,又愣了。
「看什麼看,沒見過你姨穿裙子?」
「見過。」他撓頭,「就是……平時不這麼穿。」
「陪你看電影還不許我打扮打扮了?」我把包一挎,「走,再磨蹭票都沒了。」
那時候縣城就一家電影院,破爛的,在老百貨大樓的四樓,設備老掉牙,放映廳里還有股子霉味。但蘇予樂喜歡。他不愛去人多的地方,就愛鑽進黑漆漆的放映廳里,誰也不認識誰,能安靜坐倆小時。
我們到的時候快十點,售票窗口前沒幾個人。
我湊到玻璃前頭:「姑娘,看有什麼好看的。」
售票的小姑娘嚼著口香糖,懶洋洋地翻了翻屏幕:「這個點兒熱門的場次都滿了,就剩兩場。一個是下午三點的,文藝片,倆小時四十分,特別悶。還有個十點半的,恐怖片,《粽邪》。」
「恐怖片?」我皺眉。
「對,鬼片,挺嚇人的,好多人看一半就走了。」小姑娘咧嘴一笑,「姐你們看哪個?」
我回頭問蘇予樂:「看哪個?文藝片得等到下午。」
這小子站在我後頭,臉色有點不自然。
我太了解他了。這孩子打小就怕黑,怕鬼,怕一切陰森的東西。剛撿回來那兩年,他晚上不敢一個人睡,房間裡燈得一直開著。打雷下雨,他能縮到我床邊的地上來。後來大了點,面子上掛不住了,硬撐著自己睡,但我半夜起來總能看見他房間門縫底下透出燈光。
他這會兒肯定不想看鬼片。
可他要是說不看,又怕掃了我的興。
我看他那副咬著牙的樣子,心裡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算了,下午那場太晚,吃完晚飯都看不上。」我故意嘆氣,「就看這個鬼片得了,反正大白天的,怕啥。」
「……行。」他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憋著笑,掏錢買了兩張票,又買了桶爆米花和兩瓶可樂。
進放映廳的時候,裡頭黑乎的,沒幾個人。我們的座位在中間偏後。
蘇予樂跟在我屁股後頭,一步不離,差點踩著我腳後跟。
「離我遠點,踩著我了。」
「哦。」他往旁邊挪了半步,又悄挪回來。
坐下沒多久,電影就開始了。
一開場就是那種陰森森的鏡頭,配著瘮人的音樂。我瞄了一眼旁邊,蘇予樂坐得筆直,兩隻手攥著扶手,眼睛瞪著屏幕,連爆米花都忘了吃。
演到一半,那女鬼第一次冒出來的時候,旁邊幾個觀眾都尖叫了。
蘇予樂的身子猛地一縮。
我沒忍住,伸手在黑暗裡拍了拍他的腿:「就這?就嚇著了?」
「沒……沒嚇著。」他嘴硬,手卻不老實,悄悄往我這邊挪。
我心裡那點壞念頭又冒出來了。
我故意把爆米花桶往他那邊遞:「吃點,壓驚。」
「我不餓。」
話音剛落,屏幕上那女鬼「嗖」地一下貼到鏡頭前,配著一聲尖銳的怪叫。
整個放映廳都炸了。
蘇予樂「啊」地叫了半聲,趕緊用手捂住嘴,整個人往我這邊一倒。
他那一下倒得太突然,半個身子都壓到我胳膊上了。
我膊一沉,可沒躲。
「哎喲,你個大小伙子。」我嘴上嫌棄,手卻沒推他,「多大了還怕這個。」
蘇予樂臉埋在我肩膀這塊,悶聲悶氣地說:「我沒怕,我就是……坐得不舒服。」
「坐得不舒服往我身上靠?」
「扶手硌得慌。」
我差點笑出聲。
這臭小子,嘴硬得很。明都抖上了,還嘴硬。
屏幕上又是一個嚇人的鏡頭,那女鬼披頭散髮地從樓梯上爬下來,指甲刮著牆,聲音刺啦刺啦的。
蘇予樂的腦袋直接往我懷裡鑽。
他個子高,這麼一鑽,整個人都蜷起來了,縮成一團,腦袋抵在我胸口這塊,一隻手還攥著我的袖子。
我整個人也僵了一下。
他這一鑽,我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又翻上來了。
這孩子,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剛撿回來那年,有天夜裡打大雷,他嚇得從北屋跑到我床邊,縮在地上不肯回去。我沒辦法,把他抱上床,摟著他哄了半宿。他那會兒瘦得跟根柴火似的,縮在我懷裡抖個不停,嘴裡一直念叨「別走別走」。
現在他長這麼大了,肩膀都比我寬了,可一害怕,還是往我懷裡鑽。
我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別怕別怕,假的,都是演的。」我壓低聲音,「那女的是個演員,演完了就回家吃飯去了,哪有什麼鬼。」
「我知道。」他悶在我懷裡,聲音瓮的,「我沒怕。」
「嗯,你沒怕。」我順著他,「你最勇敢了。」
他沒說話,手攥我袖子攥得更緊了。
我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咚的,跳得飛快,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個熱乎勁兒。我自己的心,也跟著亂了節奏。
放映廳里黑黢的,誰也看不見誰。屏幕上的光忽明忽暗,照得他的頭髮一閃一閃。
我低頭看著懷裡這一團,鼻子尖湊近了點,聞到他頭髮上那股子洗髮水的味道,乾乾淨淨的少年人的氣息。
這孩子,缺愛缺了一輩子。
我太知道那種滋味了。我自己也是從孤兒院那個鬼地方爬出來的,從小沒人疼,沒人抱,半夜哭了也沒人管。我知道一個孩子在黑暗裡有多無助,有多想找個能依靠的東西。
所以他往我懷裡鑽,我從來不推開。
哪怕他現在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小不點了。
哪怕我心裡頭,那點情緒正在往一個我不敢去想的方向跑。
「萱姨。」他忽然小聲喊我。
「嗯?」
「你身上……好香。」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那是排骨味兒,中午燉排骨熏的。」我胡亂找了個理由。
「不是排骨味。」他還埋在我懷裡,沒抬頭,「是你身上的味道。」
我沒接話。
我怕我一開口,聲音就不對了。
屏幕上又來了一個嚇人的鏡頭,配樂尖得能扎破耳膜。蘇予樂又是一抖,腦袋往我懷裡埋得更深了。
我索性把胳膊整個搭到他肩上,把他半摟在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