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後半段,蘇予樂基本沒怎麼看屏幕。
每到嚇人的地方,他就閉眼往我懷裡鑽,等那段過去了,才偷偷睜開一條縫看兩眼。一驚一乍的,比看電影本身還累。
我也懶得看那破鬼片了,反正劇情也爛,就那麼摟著他。
後來不知道哪一段,他可能是真撐不住了,整個人軟在我懷裡,連嘴硬都忘了。我能感覺到他在輕輕發抖。
我心裡那點逗他的念頭一下沒了,只剩下心疼。
我湊到他耳邊,壓著嗓子,哼起了那首不知名的小調。
那歌也沒什麼來歷。是我小時候在孤兒院,有個比我大幾歲的姐姐哄我睡覺時哼的。她後來被人領走了,我再沒見過她。但那個調子我一直記著,後來哄蘇予樂睡覺,我就哼這個。哼著哼著,成了我倆之間的習慣。
我一邊哼,一邊輕拍他的背,嘴裡小聲嘟囔。
「懶豬懶豬別害怕……懶豬懶豬別害怕……」
這詞兒也是瞎編的。他以前特別能睡,一覺能睡到中午,我就老叫他懶豬。後來他半夜怕黑,我哄他的時候順嘴就把這倆詞湊一塊了。
說來也怪,每次哼這個,他都能安靜下來。
這回也一樣。
我哼了沒幾遍,懷裡那點發抖的勁兒就慢慢平了。他不再縮著了,整個人松下來,腦袋靠在我肩膀上,呼吸也勻了。
「睡著了?」我小聲問。
沒回應。
我低頭一看,這小子還真眯上眼了。睫毛長的,搭在眼皮底下,臉上那點緊張全沒了,嘴角還松地張著。
我看著他這張臉,心裡頭軟成一攤水。
屏幕上的光打在他臉上,一會兒亮一會兒暗。我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反正那部鬼片放到結尾我都沒注意,等燈亮起來的時候,我還摟著他坐在那兒。
放映廳里的人陸陸續往外走,有人路過我們這排,多看了兩眼。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摟著個睡著的大男孩。
那眼神我懂。無非是覺得這倆什麼關係。
擱以前,我可能會趕緊把他推醒,離遠點,省得人家瞎琢磨。
可那天我沒有。
我就那麼摟著他,由著人家看。
「喂,懶豬。」我拍他臉蛋,「散場了,醒醒。」
蘇予樂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放映廳亮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一下子就清醒了,從我懷裡彈起來,臉又紅了。
「我……我剛才睡著了?」
「睡得跟死豬一樣。」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口水都流我肩膀上了。」
他趕緊去看我肩膀,哪有什麼口水。
又被我騙了。
「萱姨!」他抗議。
「行了行了,走吧。」我把空了的爆米花桶往垃圾桶一扔,「看你嚇得,臉都白了,得給你補補。」
「我沒嚇著。」他跟在我後頭,還在嘴硬,「就是放映廳空調開太足,有點冷。」
「是,冷。」我懶得跟他爭,「那一會兒吃點熱乎的,吃火鍋去。」
「火鍋?」他眼睛一下亮了。
這孩子,剛才還嚇得直哆嗦,一聽吃的就來精神。
我們從那個霉味熏天的放映廳出來,外頭的太陽晃得人睜不開眼。
蘇予樂眯著眼,伸手擋了一下,回頭沖我笑。
那一笑,把剛才電影院裡那點陰森氣全沖沒了。
我也跟著笑。
……
縣城就一家像樣的火鍋店,在老街那頭,紅湯白湯分兩邊,桌子是那種老式的圓桌,中間挖個洞坐鍋。
我們去得不早,下午兩點多,正是飯點過了的空檔,店裡沒幾桌人。
「要鴛鴦鍋。」我跟服務員說,「紅的多放點辣,白的清湯。」
蘇予樂坐在我對面,拿著菜單一樣地點。
「毛肚、肥牛、蝦滑、鴨血、午餐肉……」他報菜名報得溜,「萱姨你還想吃啥?」
「你點你愛吃的,別管我。」
「那我多點點。」他眼睛一亮,又勾了好幾樣。
我看著他這副饞樣,心裡頭樂。
這孩子剛撿回來那陣,瘦得跟根麻杆似的,胃也不好,吃多了就吐。我那時候天給他熬粥,一點一點養。養了這麼些年,總算養出點人樣了。現在能這麼大口地吃,對我來說就是天大的好事。
鍋端上來,紅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辣椒和花椒在裡頭打轉,熱氣往上冒,把對面那張臉都熏得模糊糊的。
「先涮毛肚。」我夾了幾片毛肚扔進紅湯里,掐著表,「七上八下,多了就老了。」
蘇予樂學著我的樣子,拿筷子夾著毛肚在鍋里晃。
「萱姨,你說鬼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忽然問。
「你說呢?」
「我覺得……可能是真的。」他小聲說,「剛才那個女鬼,太嚇人了。」
「得了吧。」我把涮好的毛肚撈起來,蘸了麻醬塞他碗裡,「我活了三十多年,啥怪事沒見過,從來沒見過鬼。倒是見過不少比鬼還嚇人的人。」
「比鬼還嚇人的人?」
「嗯。」我想起撿他之前那些年,擺地攤被人欺負,刷盤子被老闆剋扣工資,自考的時候白天上班晚上看書,累得吐血。那些日子,可比什麼鬼片難熬多了。
「反正你記住,」我夾了塊鴨血給他,「這世上最該怕的不是鬼,是人。鬼是嚇唬人的,人是真能害你的。」
蘇予樂似懂非懂地點頭,把那塊鴨血吃了。
「那……我以後保護你。」他忽然抬頭,很認真地看著我,「不讓人害你。」
我手一頓。
這話從一個高二的毛頭小子嘴裡說出來,本來挺好笑的。
可我笑不出來。
我看著他那張被熱氣熏得通紅的臉,那雙眼睛亮晶晶的,盛著滿的認真。
「你保護我?」我故意逗他,「你連個鬼片都看不下來,還保護我呢。」
「那不一樣。」他梗著脖子,「真有人欺負你,我肯定上。」
「行,知道了,大英雄。」我給他倒了杯可樂,「先把眼前這鍋吃完再說,吃飽了才有力氣保護人。」
他悶頭吃了一會兒,又抬頭。
「萱姨。」
「又咋了?」
「今天……特別開心。」
我嚼著嘴裡的肥牛,沒立刻接話。
「考第一開心,看電影開心,吃火鍋也開心。」他掰著手指頭數,「好久沒這麼開心了。」
我看著他,心裡頭那塊地方又軟又脹。
這孩子開心起來,能把一肚子話都倒出來。平時悶得像塊石頭,一高興就絮絮叨叨的,跟換了個人似的。
「那以後多考幾個第一。」我說,「你每次考好了,姨都帶你出來吃。」
「真的?」
「騙你幹嘛。」我給他碗裡又夾了塊蝦滑,「不過醜話說前頭,數學要是再考七十多分,這火鍋你自己掏錢。」
「……萱姨你能不能別提數學了。」
我大笑起來。
火鍋的熱氣一個勁兒往上冒,把我倆的臉都蒸得紅撲的。我看著對面這張又氣又笑的臉,心裡頭那點不該有的念頭,又悄悄冒了出來。
我趕緊端起可樂灌了一口。
涼的,可壓不住那股子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