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長順第一次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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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爆竹聲驚醒的。
「噼里啪啦……」
分外熱鬧。
過年了。
張長順這才發現睡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炕燒得熱乎乎的,很暖和。
仔細想了一下,應該是昨晚喝醉後,族老們便把他安置在了本家大爺家。
張長順趕緊起來了,穿好衣服,便走出了臥房。
「長順兒,醒啦,趕緊洗把臉,過來吃點兒。」
看見張長順醒來了,張懷安招呼了一聲。
也沒有刻意,就像是招呼自個家的晚輩一般。
「大爺爺,二爺爺,守義大爺,守忠大爺……」
張長順見張懷喜,張守義,張守忠,還有幾個族老和張長福等人都在,連忙說道。
「給你們拜年了,過年好。」
「過年好,長順,快洗把臉過來。」
張長順答應了一聲,然後走到屋裡放搪瓷盆的地方。
在四九城近郊的農村,洗漱也沒太多講究,基本上一家人共用一個搪瓷盆,洗臉,洗菜,甚至是洗腳都是用這個搪瓷盆。
還是物資緊張鬧的。
洗漱也沒有專門的洗漱間或衛生間,夏天的時候就在院子裡或門口洗漱,像現在冬天,就在屋裡的地上或炕沿邊,用手巾簡單的擦洗一下。
張長順洗了幾把臉後,這才坐到了桌子邊。
今天雖然是大年三十,桌上的吃食還是很簡單。
一大盆玉米面粥,再配上自家醃的鹹菜疙瘩,還有幾個玉米面餅子。
大家基本上都這麼吃,有些人家還不一定能吃上玉米面餅子。
用一句話概括就是,早飯湊合,午飯解饞,晚飯包餃子。
這眼看著一年又過去了,但是災情並沒有得到緩解,反而是更嚴峻。
這個時候,能吃上白面,見到肉星,已經是難得的好年。
張懷安是本家大爺,飯菜比普通的社員家要稍好一些,但是也遠遠談不上豐盛。
現在,能夠吃飽肚子,就是最好的年味。
「長順啊,這幾天就在這兒吃吧……」
吃過早飯,張懷安不容置疑的說道。
「你一個人回去也弄不利索,冷鍋冷灶的,家裡雖然沒啥嚼穀兒,但是湊合著對付一口還是沒問題。」
「這怎麼行,大爺爺,太麻煩你了。」
張長順忙道。
現在不比後世,是真的窮,窮到都吃不飽肚子,窮到很多人只能挖野菜,扒樹根,甚至是吃觀音土果腹。
在別人家吃上一頓,就已經是深情厚意,連著吃上幾天,誰家也受不了。
既然穿越到了這個年代,張長順自然也知道糧食精貴,因此忙不迭的拒絕。
「這有什麼不行……」
張懷喜本來一直在抽旱菸,這時突然說話了。
「咱們同宗同族,不論是你大爺爺,還是我,都是你的長輩,咱們是一家人,哪怕是你去了城裡,當上了國家幹部,你的根還在這裡。」
「就這麼說定了,今兒就在你大爺爺家過年,明兒去我那。」
說到這裡的時候,張懷喜「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青白色的煙霧從他的口鼻中悠悠的冒了出來,他的神情也似莊重的幾分。
「還有件事別忘了,你下午帶上幾個窩窩頭,再帶上一碗白菜,去請你爹娘回家過年。」
張長順聽到這句話時,還愣了一下。
原身的父母不是死了嗎?
去哪裡請他們回來過年?
下一秒,一股來自原身的記憶在他的腦海中湧現出來。
這是四九城近郊農村保存下來的習俗。
四九城近郊的農民會在大年三十這天下午,到墳地請祖宗回家過年,直到初六再焚燒錢錠將祖宗送走。
對於原身是孤兒的張長順來說,需要自己去墳前燒紙磕頭,請爹娘回家,回家後自己設供桌,初一早上在家磕頭。
當然,燒香,上供,磕頭等習俗在現在都被視作封建迷信,得偷偷摸摸的進行。
這也是張家村是單姓村,雖然宗族被廢除了,但是內核依然保存著,所以張長喜才會出言提醒。
一時間,張長順百感交集,情緒產生了共鳴。
這就是宗族的力量,傳承。
逢年過節祭拜祖宗,不是瞎講究,是怕後輩忘了根。
人活一世,得知道自個兒從哪兒來的,到哪兒去。
祭拜祖宗,就是告訴祖宗和後輩兒孫,張家的根沒斷。
「我知道了,二爺爺,謝謝您。」
張長順點點頭道。
「謝啥,都是一家人……」
張懷喜笑了笑。
「再說了,長貴在廠子裡還多虧了你的照應。」
說起自己孫子的時候,張懷喜布滿溝壑的臉上,笑成了一朵盛放的菊花。
「二爺爺,這都是長貴哥自己的本事。」
張長順笑著說道。
「他現在跟著羅師傅在學鉗工,自己肯吃苦,也很努力,照這個進度下去,過了三年學徒期,轉正後就可以考工級了。」
「哪怕是一級工也有33塊錢,而且技術工人的進步空間很大,像八級工,一個月能拿到99塊錢,加再上各種補貼,工資不比廠長少。」
「這樣好,這樣好……」
張懷喜臉上的笑容更甚了。
「我也不圖他有多大的出息,長貴能夠在城裡安身立命,有個奔頭就行了。」
張長貴雖然沒有說話,但是臉上也充滿了喜氣。
不久前他還是一個泥腿子,現在卻成了人人羨慕的工人老大哥,想想都高興。
對於他來說,無異於是跨越了階層。
「長順……」
一直沒有說話的大隊書記張守義突然問道。
「昨天晚上,聽我家長林說,你們軋鋼廠新來的伍廠長好像有些不對付,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這句話問的很突兀,不過也問出了張懷安,張懷喜等人心中的不安。
昨天張長福,張長貴,張長林回家後,自然會跟家中的長輩聊起自己的情況和軋鋼廠的事。
而軋鋼廠新來的伍廠長批評宣傳科,指責張長順的事可以說是人盡皆知。
這讓世代務農的張懷安,張懷喜,張守義等人憂心忡忡。
他們都是從舊社會過來的人,也經歷了建國以來的數次的運動。
知道這種階級鬥爭的殘酷性。
在廠子裡,被廠長盯上了,還能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