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時常想,人生來不公平。」
「百姓生百姓,貧民生貧民。」
「有人生來是皇親國戚,身無長處也能一生無憂,有人出身寒門,學富五車卻鬱郁不得志。」
這是什麼?
是命,天命。
「寒門難出貴子,世家遍地才子。」
「往深了說,其中有一部分是環境原因,乞丐要先果腹,而後再去考慮別的東西。」
吃都吃不飽,談什麼金榜題名,平步青雲?
「你再瞧劉丞相家的傻兒子,膀大腰圓,肥頭大耳,一本書翻來翻去看了半年,隨隨便便就考了個舉人。」
這合理嗎?
朝廷大半考官都是他爹的學生,其實也合理。
「自然,貧民百姓未必沒有逆天改命的機會。」
「拿去年的科舉說,考進士者共一百三十四人,一個蘿蔔一個坑,排除掉趙尚書家的小兒子,錢老侍郎家的孫子,崔盧鄭王幾家的關係戶,大概還剩下二十多個坑位。」
「每年的書生大概有幾十萬人,擠破腦袋來爭搶二十個位置。」
「……即便希望渺茫,但總會出現幾個跨越階級的書生,證明上升通道依然存在。」
貧民百姓能做官,不論人多人少,路窄橋危,總有人能走過去。
可是修行不一樣。
「今生沒有靈根,這輩子不能修行。」
難道要等下輩子?
這不可笑嗎?
「誰能記得上輩子的事兒,苦等幾生幾世又有什麼用?」
這才是真正的不公平,努力毫無作用。
找不到路,看不見結局,連嘗試機會都不給你。
「如今,天道變了!」
昏暗寂靜的大殿內,一個渾身長滿荷葉的怪物抬起了頭顱。
它看起來似人似妖,瞳孔深處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仙師才是天命所歸。」
「萬物生靈皆可修行,破舊不堪的老路終於到了頭。」
……
彩蓮仰起頭,望著天空,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什麼。
風吹樹葉,雲層飄遠。
許久之後,她默默站起身,低聲說了一句:「我得走了。」
她要離開這裡,去別的地方避避風頭。
藏在夢裡的人告訴彩蓮,普通人不能修行,世間靈根的總數雖然不是固定的,但土裡突然長出來成千上萬個低階修士,一定會引來很多雙眼睛在暗中窺視。
「一下子死了幾百萬凡人,其實不會有人在乎。」
「但一下子冒出上萬個修士,就很值得注意了。」
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一批仙人偷偷來到這個地方,尋找荷花的源頭。
但不會太多,因為祂們也擔心荷花病是同道搞出來的陷阱,圖謀自己的道果。
彩蓮必須提早離開,走得越遠越好。
「不要太早看見仙人,會髒了自己的眼睛。」
天氣不錯,秋高氣爽,
彩蓮背起行囊,去了別的地方。
……
王易沒走。
他留在了這個半死不活的國家,想瞧瞧看接下來的故事會走向什麼地方。
第一個年頭,太安城裡的活人死光了。
白天冷冷清清,到了晚上才開始熱鬧。
活屍在街道上晃來晃去,漫無目的,四處遊蕩。
天蒙蒙亮,這群行屍走肉回到屋子,鑽進棺材裡。
日復一日,春去秋來,漸漸有幾具活屍能開口說話了。
第三個年頭,太安城外來了一群白衣修士。
他們出身名門正派,眉眼中帶著一絲稚氣。
為首者姓李,同行人稱他為李師兄。
李師兄站在城門外,察覺到了老城的不對勁。
「死氣更重了,聽不見活人的動靜。」
他先一步推開城門,街道上冷冷清清,看不見一個人影。
身後有人上前一步,低聲詢問:「師兄,這裡好像也沒剩下活口。」
他們都是清宗弟子,來此地調查邪修屠國一案。
「到底是誰做的?」
「什麼樣的邪修能神不知鬼不覺,把整整一個國家的人都給害死?」
幾位師弟面面相覷,心底產生了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師兄,要不咱們再等等吧,最多不過三五天,宗門長輩就過來了。」
李師兄聞言沉默,沒有回應。
這時候,有另外一人開口反駁:「怕什麼怕?」
「就算死了再多人,城裡也不過是一堆凡人屍體,清宗弟子怎能懼怕這種邪門歪道?」
胖師弟搖了搖頭:「話不能這麼講,太安城和別處不一樣,掌門師伯之前說了,懷疑這裡就是荷花病的源頭。」
他們只是先來探一探路,沒必要以身犯險。
「師兄你覺得呢?」
李師兄不言不語,安靜許久,最後抬起頭,說了兩個字:「進城。」
胖修士聞言一愣,悄悄嘆了口氣,但也沒啥沒辦法。
出發前師伯吩咐過,路上一切都聽李師兄的安排,不得擅自行動。
師兄要進城,他們只能跟著進去。
「要不我留在城外?」
胖修士眼球一轉:「萬一出了什麼事兒好有個照應。」
李師兄沒有表情,斜了他一眼。
「算球,算球,當我沒說。」
一行人走入城中,沿著空蕩蕩的街道,一路走向最深處的皇城。
胖修士彎腰低頭,湊在窗戶前小聲念叨:「都是黑棺材,和外面一樣。」
棺材裡面有活屍,到晚上才會醒過來。
這些消息他們都調查的很清楚。
「師兄,咱們還往裡面走嗎?」
李師兄仰起頭,打量著皇城入口。
胖修士又打起了退堂鼓,左瞧瞧右看看:「我感覺有些奇怪,好像有人在暗中盯著咱們。」
李師兄想了想,說:「你們在城裡轉轉,我自己進去就好。」
「師兄你小心點兒。」
……
胖修士領著其他人,在太安城裡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麼特別的地方。
但天色漸漸黑了,皇城大門依舊敞開一條縫隙,李師兄沒回來。
「怎麼辦?」
「進去找師兄?」
胖修士猶豫半晌,心中不妙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揮揮手,轉身朝城外走:「我們在外面等,李師兄修為高,不會有事兒的。」
這一等就是足足七天。
李師兄沒有回來,清宗弟子也沒有等到宗門長輩的支援。
胖修士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他眼皮一抖,偷偷朝身後傳了一封信。
「太安城一切安好,李師兄偶得機緣,困在皇城中。」
不出半日,援軍到了。
一群仙風道骨的中年修士接連而至,把太安城翻了個底朝天,救出了昏迷不醒的李師兄。
胖修士看的清清楚楚,李師兄是被抬出來的。
他雙眼緊閉,渾身濕漉漉,手裡還攥著一把綠油油的荷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