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易走在街道上，城中不見一個活人。
這是一座死城，城中幾千戶人家，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他們都得了同一種病，叫荷花病。
這種病起源於太安城，一具活屍離開後山，口中含著一朵荷花，路上咬死了很多無辜的百姓。
荷花籽順著傷口，種入死人的屍體，半個月後，荷花種子生根發芽，路邊冒出了更多的活屍。
屍咬人，人成屍，活人越來越少，死屍越堆越多。
王易認真思考：「人怎麼可以闖下這麼大的禍？」
傳聞中邪修屠城，屢見不鮮。
王易也親身經歷過太一宗的滅門血禍，宗內成千上萬弟子死的乾乾淨淨，化為河下枯骨。
但這些事和彩蓮真人闖下的大禍相比，似乎都是毛毛細雨。
「一朵荷花害死了一個國家。」
「七成百姓，都死在了故鄉。」
王易有些好奇，某個藏在幕後的罪魁禍首，真的不會感到一絲罪惡嗎？
彩蓮想了想，對泥人說：「其實還好，嚴格來說，沒有一個人是我害死的。」
老皇帝死在了太子的手中，彩蓮把死人救活了。
太安皇族想要一種修行法，彩蓮研究出了一種能讓普通凡人長出靈根的法子。
「活人長不出靈根，因為他們的身體已經固化了，丹田乾涸，不適合靈根生長。」
「只有在人死之後，丹田才會開始腐爛，創造出適合靈根生長的環境。」
彩蓮找到了這個世界的漏洞。
——在生死之間，丹田有機會孕育出新的靈根。
「但誰知道呢，老皇帝和小皇帝忽然都瘋了。」
「他們想長生不老，想去完成更大的豐功偉業。」
老皇帝還好些，只想著自己，渴求修行和長命。
小皇帝就更痴心妄想了，他認為既然凡人都能修行，為何不建立一個培育千萬修士的無上國度？
李誠對老皇帝說：「爹，你很沒出息啊！」
「身為皇帝怎麼能只想著自己，不考慮百姓子民呢？」
「一人得道終究只是小道，舉國飛升才是名留青史的滔天偉業。」
到那個時候，
不止凡俗，連修行界也會為這個國家掀開一頁史書，開創一個舉國修行的全新時代。
老皇帝囁嚅許久，最後來了一句：「我老了，經不起折騰，這事兒還是你來做吧。」
李誠跪在了地上，言辭懇切，表情虔誠。
他說：「請仙師授修行法，恩澤千萬百姓皆可修行，在下願為仙師赴湯蹈火，縱然萬劫不復也在所不辭。」
小皇帝是認真的，他的野心比所有人都更大。
彩蓮稍微想了想，覺得這件事兒和自己的關係不大。
她只是個外來人，沒資格決定一個國家的命運。
「有什麼益處？」
李誠沉默良久，做出了一個斬斷退路的決定。
「願賣命於仙師手中。」
彩蓮抬起眼皮，問：「你一個？」
李誠說：「舉國上下，千萬百姓。」
他把整個國家所有的人命都賣給了彩蓮，其中的罪孽業果都由李誠和皇族承擔。
彩蓮什麼都不需要做，只用把修行法傳授給世人就好。
「我為什麼要同意呢？」
彩蓮認真思考了這個問題。
她覺得是順其自然，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如果死人不能復活，如果屍體長不出靈根，那即便我想做什麼也無能為力。」
但偏偏這一切都發生了，而且格外順利，沒有太大波折。
所以彩蓮能心安理得，把這一切都歸咎於天意所致，和自己沒太大關係。
「就算沒我也會有其他人，我只是在替天行道罷了。」
更何況，凡人不能修行，本來就不公平。
能讓一團死水的修行界掀起波瀾，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兒。
彩蓮給了小皇帝一把荷花籽。
李誠伸手接過，張開嘴，將其吞入腹中。
御書房的大門緊鎖了一個月，門後時常傳出潺潺的流水聲，和一陣陣花葉枝條相互摩梭的動靜。
許久後，李誠蛻下人皮，口中長出了一朵碩大的荷花。
他爬伏在地上，蠕動掙扎，最後吐出了一地新鮮的荷花籽。
水波潺潺，人影扭曲，密密麻麻的荷葉填滿了每個角落。
當王釗走入殿內，一切又都歸於平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李誠給了老將軍一顆荷花籽，賜他一死，和自己踏上修行路。
陛下親口說：「國家需要將軍，百姓也需要您。」
王釗也染上了荷花病，他死在後山，然後化作活屍，把這個疾病傳染得到處都是。
國家和百姓都得了病，活人越來越少，死屍越積越多。
……
到如今，目光所及之處，已經看不到什麼活人了。
王易打扮成了一個棺材匠，漫無目的，在這個遍地屍體和鬼魂的國度四處遊蕩。
他變得更加小心，離某個人很遠。
彩蓮在遠方，在兩座山的另一頭。
她神神叨叨，整天對著一個泥人說話。
「我昨晚上做夢了，夢見一個人，她長得和我一模一樣，說是……未來的我。」
「你說神奇不神奇？」
「你說扯不扯淡？」
彩蓮摸摸下巴，感覺還是有些不真實。
夢就是夢，應該不能當真。
但是夢裡的另一個自己好像什麼都知道，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不久後會發生什麼。
「這也正常啊。」
彩蓮聳聳肩，覺得不稀奇。
畢竟夢是自己做的，夢裡的人也是自己幻想出來的，怎麼會不清楚現在的情況呢？
「我應該是忙昏頭了，腦子累壞了。」
夜色漸濃，彩蓮坐在樹下，迷迷糊糊又睡著了。
這次她做了一個相似的夢，夢裡遇見了同一個人。
她又說了很多話。
比如：「我在未來，你在過去。」
「我知道不久後會發生什麼，你要試著去做一些事，未來會因此而改變。」
歷史的某個角落吹起一陣風，可能在未來引起滔天巨浪。
過去某人一個不經意的舉動，未來的某人可能受到天大的益處。
她還說：「歷史是可以改變的，你我都是受益者。」
彩蓮將信將疑，點了點頭。
但最後的一句話，讓少女在睡夢中陡然驚醒。
未來的自己說：「你身邊藏著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