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尋常日子

2026-06-05 00:28:24 作者: 成風落雁
  雲逸回來的第一個周末,母親和父親從家裡過來了。母親提著大包小包,裝著凍餃子、滷牛肉、醃蘿蔔、臘肉、香腸,還有一罐自己做的辣椒醬,用玻璃瓶裝著,封口處裹了好幾層保鮮膜再擰緊蓋子,怕在包里晃漏了。父親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個紙袋,紙袋裡是兩瓶酒。不是茅台,不是五糧液,是雲盾科技自己蒸的那批沒貼標籤的深藍色瓶子。瓶身上刻著雲盾兩個字,字是刻在玻璃上的,擦不掉。

  母親一進門就看到雲逸,站在玄關沒有往裡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遍。「瘦了,顴骨都突出來了。臉上沒肉,眼窩也凹了。在太空是不是沒東西吃?他們不是有脫水紅燒肉嗎?你沒吃?是不是胃口不好?肯定是胃口不好,人一離開地球胃口就不好,水土不服——」她頓了一下,「太空沒有土,哪來的水土不服?但胃口不好是真的,你看你這臉——」父親在旁邊換了鞋,手裡提著紙袋沒有放下,等母親說完插了一句:「回來了就好。」母親不說話了,眼淚掉了下來。父親把紙袋放在玄關柜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過去。母親接過紙巾沒有擦眼淚,攥在手心裡攥成一個紙團。

  白露從廚房出來看到母親哭了,喊了一聲媽。母親把紙團塞進口袋擦了擦眼角,說「沒事,風迷了眼」。陽台的窗戶關著,屋裡的綠蘿安靜地垂著葉子,哪來的風?沒有人拆穿她,白露沒有,雲逸沒有說話,雲初從房間跑出來喊「姥姥」,抱住了母親的腿。母親蹲下來摟著他,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她說「姥姥眼睛不好,見風就流淚」。雲初說「姥姥,家裡沒風」。母親愣了一下。白露在旁邊說「姥姥想你了」。

  雲初想了想說「我也想你」。抱著母親的脖子不撒手。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雲初坐在客廳地板上拼樂高。父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音量調得很低,幾乎聽不到聲音。雲初拼著拼著拿起一塊積木舉到父親面前,「姥爺,這是什麼?」父親看了一眼,「不知道。問你爸。」雲逸從書房出來,蹲下來看那塊積木,「這是發動機。飛船的發動機。」「哦。」雲初把那塊積木裝到船尾。飛船的尾部完整了。父親坐在沙發上看著雲逸蹲在地上幫雲初拼樂高的背影。


  午飯擺了一大桌子。紅燒肉是母親做的,糖醋排骨是白露做的,清蒸鱸魚是母親做的,酸辣土豆絲是白露做的。兩代人做的菜擺在一起,從色澤上就能看出來誰是誰。母親的紅燒肉顏色深,白露的顏色淺;母親的糖醋排骨湯放得多,白露的醋放得多。沒有人說誰做的好吃誰做的不好吃,因為都好吃。

  母親給雲逸夾了排骨,給白露夾了魚,給雲初夾了紅燒肉。給父親夾了一筷子土豆絲。父親沒有說謝謝,端碗扒飯,把土豆絲吃乾淨了。母親又給他夾了一筷子,父親又吃乾淨了。做了這麼多年飯,給他夾了這麼多年菜,他沒說過一次謝謝。但每一次都吃得乾乾淨淨,這就夠了。

  下午父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雲初趴在茶几上寫作業。有道題不會,雲初看看電視裡的父親——姥爺在看新聞。又看看書房裡的父親——爸爸在看書。雲初拿著作業本走向姥爺。「姥爺,這道題怎麼做?」父親摘下老花鏡看了看題目,又把老花鏡戴上,看了好一陣,說「不會。找你爸」。雲初拿著作業本走向書房。「爸爸,這道題不會做。」雲逸放下手中的書,看了看題目。不是不會講,是題目本身出得模稜兩可,兩個答案都能說得通。他想了想說「兩個都對」,雲初問那寫哪個,雲逸說「寫你覺得對的」。雲初在作業本上寫了一個答案。他不知道對不對,但他覺得對就夠了,爸爸說對就夠了。

  傍晚母親和父親要走了。母親站在門口拉著雲逸的手,把他的手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很久。「手涼,多吃點,補補。」雲逸說好。母親又看了他一眼,這眼可能是覺得現在不多看幾眼,下一次又不知道多久見不到。其實她每周都能來,但不放心。看不夠。

  父親已經穿好鞋站在門外了,手裡提著那個空了的紙袋,裡面的酒留在了雲逸家的酒櫃裡。他看了雲逸一眼說「好好吃飯,別熬太晚」。雲逸說好。父親轉身走了。母親追上去,兩個老人的背影在走廊里一前一後。父親的背有點駝,母親的頭髮全白了。遠處的夕陽照在那道走廊的盡頭,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晚上雲初睡了,雲逸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雲盾科技下一季度的戰略規劃草案。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在想——想那些數字背後的技術路線是否經得起推演,想那些市場預測是否太樂觀了。他看的不是文件,是雲盾的未來。他走了一年,雲盾沒有散,還往前走了一大步。這是他的底氣——他不在的時候,這個他一手建立起來的王國也能自己運轉。

  白露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把水杯放在桌上。「還不睡?」「再看一會兒。」「雲初睡了。睡之前問我,爸爸明天還在不在家。」雲逸抬起頭看著她。「我說在家,他問明天呢,我說也在家。他問後天呢,我說也在家。他問爸爸是不是不走了?」雲逸沒有回答。白露說「我沒法替他回答,你自己跟他說」。

  雲逸沉默了一會兒,輕輕說了句「明天我跟他說」。白露站在那裡看著他,沒有催他,她等著。水杯上的熱氣漸漸變淡,雲逸的聲音不算大但很清晰:「不走了。」白露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等到了他的答案,不是「儘量」,不是「爭取」,不是「可能」,是「不走了」。雲逸走過去把她輕輕擁進懷裡。

  深夜北京安靜了下來。遠處寫字樓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近處居民樓的窗戶一扇一扇暗下去。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搖晃,路燈橘黃色的光在枝丫間投下斑駁的影子。雪已經停了,屋頂和樹梢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從很高的地方看下去,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像一片星海。那片星海里有他亮著燈的窗。窗里的人還沒睡,在等他。他關掉檯燈,走進臥室。白露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雲逸在她旁邊躺下來,閉上眼睛。今夜沒有夢,因為回家了。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