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春芽

2026-06-05 00:28:24 作者: 成風落雁
  雲逸回來的那年冬天,北京幾乎沒有再下第二場雪。春節過後不久,氣溫就開始緩慢回升。二月底,迎春花開了,小區綠化帶里那一叢叢細弱的枝條上爆出星星點點的黃色小花,花瓣薄得像紙,風一吹就顫。雲初放學路過那叢迎春花,蹲下來看了很久。

  白露接他回家,見他蹲在那裡不動,問他看什麼。雲初指著花朵說:「媽媽,花開了,春天是不是要來了?春天來了爸爸就不會走了對不對?冬天他走了,春天他回來了。春天是好的季節,不會有人走的。」

  白露蹲下來,看著雲初的眼睛。「春天也有人走。不是季節的問題。但爸爸不會再走了,他答應過我們,他說話算話。」雲初站起來,書包在背上顛了一下。「我知道。爸爸從來不騙人。他說教我做題就教,他說讓我等他回來就一定會回來。他說不走了,就不走了。」他的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

  雲盾科技在這一年發布了第八代AI晶片的研發計劃。算力對標目前主流高端產品的數倍,能效比繼續提升。王博在發布會上說了一句話被媒體反覆引用:「這不是追趕,是領跑。雲盾不需要再看著誰的後背跑了。我們在前面,前面沒有路,我們自己開。」

  李薇坐在台下第一排,穿著深藍色西裝,頭髮盤起來,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她聽著王博的話,沒有鼓掌,嘴角微微彎著。她想起七八年前公司只有一間辦公室、幾把椅子,她坐在前台接電話,電話很少響。現在她坐在千人發布會的台下,台上是曾經和她一起擠在那間辦公室里的技術總監。他沒有頭髮了,但他說的話越來越硬。

  雲盾科技在這一年啟動了「遠航者」計劃,選拔一批年輕的航天工程師和科學家,進行系統性的深空探索培訓。目的是儲備人才,為未來的星際遠航做準備。選拔標準極其嚴格,報名者有數千人,第一輪篩選後剩幾百人。報名者中有雲盾科技的內部員工,有國內頂尖高校的應屆畢業生,有海外歸來的青年學者。他們中有些人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雲盾號發射的直播,有些人因為雲盾科技才選擇了航天專業。現在他們站在雲盾科技的門口,想成為下一批去遠方的人。

  張磊是「遠航者」計劃的負責人之一。他在內部會上說了一段話:雲盾號去了很遠的地方,帶回了另一個文明的問候。下一次遠航,不一定還是元帥帶隊。該年輕人去了,該他們替人類走更遠的路了。我們的任務,是把他們送到起跑線上。至於他們能跑多遠,看他們自己。


  陳建國聽了張磊的話,沉默了很久。回到家坐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天際線。老伴走過來問他怎麼了,他說沒怎麼。老伴說你又在想非洲的事了。陳建國沒有否認。非洲的基地現在已經很穩了,不需要他了。他回來了,但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他忘不掉。

  「遠航者」計劃的報名者中有一個年輕人叫林遠舟。二十六歲,清華博士,專業方向是深空通信。他在面試時被問了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想參加遠航者計劃?」他想了想說:「因為我想親眼看看元帥看過的那片黑暗。他在那片黑暗裡站了很久,替我們所有人看。現在我想替他去看看更遠的地方。」面試官沒有追問,在評分表上寫了一行字:「有信念。可培養。」

  白露受邀成為「遠航者」計劃的形象大使。她站在宣傳片的鏡頭前,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沒有濃妝,笑起來眼角的細紋清晰可見。「很多年前,我兒子問我,去太空的人會不會冷。我說不會,因為他們的心裡有家。今天我想對那些準備去太空的年輕人說,你們去的地方很遠,但家裡有人在等你們。不管走多遠,記得回來。地球不大,但夠你們回來找到自己的位置。」

  宣傳片發布後,有網友評論:「白露的眼眶紅了一下,但沒有掉眼淚。她忍住了,她的演技在生活里比在戲裡還要真。」白露沒有看到那條評論,她的手機響了。是雲初,用白露的備用手機發來的消息:「媽媽,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你講話的時候眼眶紅了。別哭,爸爸在家呢。」白露看著那行字,笑了。

  王博和「遠航者」計劃的首批學員開了一次座談會。學員們問他在雲盾科技工作這麼多年最大的感受是什麼。王博想了想,說的不是技術、不是晶片、不是算力。「最大的感受是——我們做的東西,趕上了時代。不是我們多厲害,是這個時代需要有人做這些事。我們剛好在,剛好做了,而已。」散會後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段沒給別人看的話:「第八代晶片流片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不是退休,是老了。但云盾還在,晶片還在,路還在往前走。這就夠了。」

  雲盾號的日常巡邏任務沒有因為雲逸的歸來而中斷。艦隊仍然在近地軌道和深空之間輪換執勤。

  雲盾號的艦燈每晚準時亮起。地球上的人不知道那顆星星是誰的,只有雲初每天睡前會對那顆星星說一句「晚安」。不是對著爸爸的名字,是對著那顆星星本身說。它替他看著爸爸走過的路,替爸爸看著他在家安心睡覺的好多個夜晚。


  北京的春天很短。迎春花還沒謝盡,玉蘭花就開了。白色的花瓣在枝頭搖曳,風吹過來,花瓣飄落一地,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雪。母親做了青團,用艾草汁和面,豆沙餡,蒸出來綠油油的,咬一口軟糯香甜。雲初愛吃青團,一口氣吃了好幾個,嘴角沾著綠色的碎屑。白露用紙巾幫他擦嘴,擦了好幾下才擦乾淨。

  雲逸的父親來家裡吃飯。他帶了一盒明前龍井,用白紙包著,外面系一根紅繩。他把茶葉遞給白露說:「新茶,剛到的。不多,嘗個鮮。」白露接過茶葉,聞了聞有淡淡的豆香。雲逸的父親坐在客廳喝茶,雲初爬到他腿上問太姥爺你小時候見過外星人嗎。雲逸的父親愣了一下說沒有。雲初又問那太姥爺你見過爸爸的星星嗎?雲逸的父親說見過,在天上。雲初說我也見過,每天晚上都見。

  雲逸從書房出來倒水,看到父親抱著雲初在腿上。父親的白髮比去年又多了,背也駝了一些,但抱著雲初的手很穩。雲逸沒有走過去,站在走廊里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回了書房。

  夜深了,雲初已經睡了。白露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濕著。雲逸拿著吹風機讓她坐在床邊幫她吹頭髮。電吹風嗡嗡地響,暖風穿過她的髮絲。白露閉著眼睛,頭髮在雲逸的手指間慢慢變干。這些年她用他送的戒指、住他買的房子、花他賺的錢,但她的頭髮是他吹乾的。從戀愛到結婚,從他第一次笨拙地拿起吹風機怕燙到她小心翼翼地把風口拿遠,到現在的熟練,很多年了。她沒換過吹風機,他也沒換過。風暖著,燈光暖著,手指間的溫度暖著。她沒有對他說「謝謝」。

  電吹風關了,屋子裡安靜下來。白露睜開眼睛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和站在她身後的雲逸。他的鬢角有了白髮,但眼神沒有變。她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鬢角的白髮,手指觸碰到那幾根銀絲很輕很慢,像在確認它們是真的。「老了。」她說。雲逸說嗯。

  白露笑了,笑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還是那個節奏,不快不慢,像他在深空中航行的速度——不急,但一直在往前。

  窗外那顆星星還亮著。雲初說過它白天也在,只是看不到。就像很多事,看不到,但一直在。春天很短,但每年都會來。花開會謝,但明年還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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