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煙火人間

2026-06-03 04:52:33 作者: 成風落雁
  雲逸回來的第二天,北京下雪了。雪不大,細細密密地從灰白色的天空飄落,落在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月季花圃的防凍布上,落在小區花園裡那架雲初小時候經常滑的滑梯上。雲逸站在陽台上看雪。北京冬天的雪不像非洲草原上的雨那樣急那樣猛,它慢慢地、輕輕地落下來,落在他的頭髮上。白露走過來幫他拍掉肩上的雪,說進屋吧,別凍著。雲逸說再看一會兒。白露沒有催他,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陽台上,雪落在兩個人的頭髮上,白頭髮和黑頭髮都白了。

  雲初在客廳里喊:「爸爸,媽媽,你們來看,我堆了一個雪人!」雲逸和白露走進客廳,窗外的空調外機上堆著一個小小的雪人,是雲初用手捧雪堆起來的。雪人不大,手掌大小,兩顆黑豆做眼睛,一顆紅棗做鼻子,嘴角往上翹著,是他在笑。雲初把它放在窗外空調外機上,說這樣爸爸在家裡也能看到雪人了。雲逸看著那個小雪人,紅棗鼻子歪了一點,黑豆眼睛一隻大一隻小,但他笑了。

  王博來家裡看雲逸,帶了一盒茶葉和一兜水果。茶葉是明前龍井,裝在深綠色的鐵罐里,罐身上印著西湖龍井幾個字;水果是車厘子和草莓,裝在透明的塑料盒裡,紅彤彤的。王博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端著白露泡的茶,白露圍裙還沒解,廚房裡燉著排骨,鍋蓋噗噗冒著熱氣。王博看了雲逸好幾眼,沒等他開口自己先說了:「雲總,您瘦了,臉窄了一圈,但眼神比走之前亮。是吃苦了,也是踏實了。路走完了,塵埃落定了。」雲逸沒有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點燙,舌尖微麻,但他沒有放下杯子。

  「公司的事,你們做得很好。」雲逸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我看了每個季度的報告,數據都很好。第七代晶片出貨量不錯,固態電池的產線也穩住了。深空探索獎學金的事辦得也好。白露跟我說了,她做的形象大使。那是好事,不是宣傳雲盾,是宣傳人類仰望星空的那點好奇心。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人不能總低頭看路,得有抬頭看天的時候。誰抬頭,誰就能走得更遠。」

  王博走了以後,雲初從房間裡探出頭來問爸爸那個人是誰,雲逸說是同事。雲初又問什麼是同事,雲逸想了想說就是一個地方上班的人。雲初說那他也是爸爸的朋友嗎?雲逸說算是吧。雲初說那爸爸的朋友頭髮好少。白露在旁邊聽了忍不住笑出了聲。雲逸看了白露一眼,白露捂著嘴去廚房了,雲逸看了看王博喝過的茶杯,杯底還有一小口沒喝完的茶水,他端起來喝掉了。


  下午陳建國和孫建國一起來看雲逸。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雲逸坐在旁邊的單人椅上。三個人之間隔了一個茶几,茶几上擺著三杯茶,熱水是白露剛沖的,龍井的豆香裹著水汽裊裊升起。陳建國先開口,看著雲逸說了一句沒有鋪墊的話:「元帥,我們老了,雲盾以後的路,要靠年輕人走了。」他的頭髮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在燈光下像落了滿頭的雪;臉上的皺紋比雲逸走之前又多了幾道,額頭上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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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建國接著說了一句:「但我們在後面看著,不擋路,不走偏。」雲逸看著兩位老人,茶杯里的龍井起起落落,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的熱度從喉嚨一路落到胃裡。「陳叔,孫叔,雲盾有今天,不是我的功勞,是你們的。非洲基地的那些年,雲盾號上的那些日子,是你們替我扛過來的。路還長,你們在後面看著,我就敢往前走。你們在,雲盾就穩。」

  陳建國眼眶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咽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茶水太燙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陳建國和孫建國走後,雲逸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沒有開電視。客廳里很安靜,白露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雲初在房間裡寫寒假作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劃,和母親廚房裡的水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個家裡最日常的聲響。

  雲初遇到不會做的題就會喊「媽媽」,白露就會從廚房探出頭來,手在圍裙上擦兩下,走過去幫他講。今天白露講了一遍他沒聽懂,又講了一遍他還是沒聽懂。白露的聲音高了一點,雲初的聲音也高了一點。雲逸走過去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雲初咬著筆頭皺著眉的樣子,白露的臉因為著急微微泛紅。他走過去,拿起桌上的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圖,畫了幾條線,用最慢、最簡單的方式把那道題的思路重新拆解了一遍。雲初看著圖,看著那些線條和箭頭,忽然說「我懂了」。他在草稿紙上重新算了一遍,這次每一步都對了。

  白露站在旁邊看著雲逸。雲逸教雲初做題的時候聲音不大,不急,一步一步來,和她在廚房裡被油鍋逼出的嗆啷不是同一種節奏。他的節奏是海面以下的洋流,表面平靜,底下有方向。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非洲基地第一次見到雲逸的那個下午,他站在訓練場邊看著士兵們打靶,眼神和現在一樣——不急,不躁,不替誰做,但讓那個人自己走到對的位置去。她轉身回了廚房。水龍頭還開著,嘩嘩的流水聲沖走了剛才那點心煩,白露關掉水龍頭,把洗好的碗一隻一隻碼進碗架。


  晚飯後雲逸陪雲初拼樂高。那艘雲盾號的模型被雲初拆了又拼、拼了又拆,機翼的卡扣接口處的塑料被反覆拼插磨出一圈白痕,船身上的字「爸爸的船」還在那裡,雲逸問這是你寫的?雲初點頭。雲逸說寫得不錯。雲初問真的不錯嗎?雲逸說真的不錯,那個「爸」字的撇寫得很長。雲初說爸爸你的名字里也有逸,那個字我不會寫。雲逸說下次教你。雲初說好,低頭繼續拼樂高。

  睡前雲逸問雲初寒假作業還有多少,雲初說還有好多不想寫了。雲逸說不想寫也得寫,作業不是給人喜歡才寫的,是該做的。什麼事是該做的不是想不想做的。雲初想了想,說他知道了。雲逸說那睡吧。

  雲初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爸爸你明天還教我寫作業嗎?雲逸說教。雲初又問後天還教嗎?雲逸說教。雲初問大後天還教嗎?雲逸說教。一連串的追問得不到答案會不安。雲逸一個一個地確認,不急,一個個確認到自己滿意為止。雲初嘴角彎了一下,拉高被子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裡有光,是燈光的反射,也是還有什麼東西放了心之後的安定。不用擔心明天爸爸不在了,不用擔心後天作業不會了。明天爸爸還在,後天也還在。

  雲逸關了燈走出房間,帶上門站在走廊里。白露從臥室出來手裡拿著一杯溫水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雲初睡了?」

  「睡了。」

  「你明天真的教他寫作業?」

  「嗯。」

  「後天呢?」

  「教。」

  「大後天呢?」

  「教。他問哪天,我就哪天教他。」

  白露笑了,沒有再問他也不用再問了。

  深夜,雲逸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檯燈橘黃色的光照著他的側臉。他打開抽屜,裡面是那張雲初畫的畫,飛船的下面寫著「爸爸」兩個字。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回去。航天城裡的年輕工程師們在加班加點分析艦隊帶回來的數據,那份來自深空的問候被譯解了更多內容。數據顯示那個文明仍在遠處與人類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聯繫。不是每天發消息,但隔一段時間會有一條信息傳來,是問候,是宇宙坐標,是他們那邊新發現的一顆恆星或一片星雲的照片。人類的科技從這些信息里汲取了新的靈感,王博在內部會議上說了一句「我們沒有浪費元帥替我們跑的這一趟」。雲盾號的艦燈還在近地軌道上一閃一閃地亮著,隊伍沒有散,因為你們還在。元帥的旗幟插在你們心裡,你們替他看著那片他看過的天空。

  深夜的北京,路燈還亮著,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搖晃,雪停了風還沒停,把屋頂和樹梢的積雪吹起來,在空中飄散成細碎的銀色粉末。從很遠的地方看,像星星在人間的倒影。樓與樓之間的縫隙里,天空是深藍色的,看不到雲盾號,但云盾號還在那裡。那顆星星白天看不到,但夜晚能看到。只要還有人抬頭,它就在。有人替人類去了很遠的地方,然後回來了。他說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和偶爾幾顆路過看得見摸不著的星星,但那裡值得去,因為去了就知道,家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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