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東興八十七艘戰船同時亮起靈光。
那光芒從船底一層一層湧上來。
將整支船隊從夜色中剝離出來,在晨霧中拖出一道道暗金色的尾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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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上的宗門標記在光芒中依次亮起,天傷宮的玄龜紋、青木宗的纏枝紋、長風閣的雲紋。
不同色澤的靈光在船體表面交疊流轉,將整片天空映得明暗不定。
號角發令,鼓聲響起。
傳訊玉簡的光芒在船與船之間無聲閃爍,戰船隨即分散開來,在晨風中緩慢轉向,三列編隊同時壓向洪興腹地。
最前方是伍崑崙那艘船。
他站在船頭,金煌身已經催動過半,皮膚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像一件正在被燒熱的鎧甲。
晨風將他額前的碎發吹向兩側,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大地,指尖在船舷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
在他身後,胡青崖與張玄枯各據一側船舷。
胡青崖攏著袖口,像是在掐著什麼早已算好的時機。
張玄枯半垂著眼睛,像是還沒睡醒,但他身側船舷上的木紋已經動了起來,細小的根須正在木板下面無聲蔓延。
船隊越過最後一道山脊時,前方的地形驟然開闊。、
洪興的瞳囉宗外圍防線就在眼前,灰白色的石牆沿著山谷輪廓鋪展開來,石牆上刻滿了防禦陣紋,靈光在紋路之間緩緩流轉,覆在整條防線上。
防線後方。
洪興大陸的修士們身影正在快速移動。
有人抬頭望向天空,手中緊攥著各種兵器。
有人正在向陣塔方向奔跑,他們的動作很快,但並不慌亂——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來。
伍崑崙低下頭,聲音像是從胸腔炸開。
「動手!」
他的話音落下時,他腳下的船身已經先他一步動了。
船頭微微下沉,船尾翹起一個角度,整艘船像被彈弓射出一般向前掠出。
他站在船頭沒有動,只是任由身體隨著船速向前傾斜,金煌身的金光在他周身暴漲,將整艘船裹在一層流動的金色光罩之中。
船首撞上第一道石牆時,發出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巨響。
碎石飛濺,石牆從撞擊點向兩側裂開,陣紋的光芒在裂縫處閃爍了幾下,然後熄滅了。
那道金身裹著戰船繼續向前推進,像一把被推出去的刀,將整條防線從正面剖開。
兩側的洪興弟子還在集結,但陣型已經被這一撞撕得七零八落。
胡青崖在船身停穩之前已經落地。
他的腳觸到地面時,整片大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推了一下。
土層翻湧,石牆下的地基開始鬆動,一道又一道土牆從地面隆起,將洪興弟子正在集結的幾處陣位隔開。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雙手攏在袖中,像是只是在看風景。
張玄枯的荊棘叢從他身後開始蔓延。
那層深綠色的荊棘沿著土牆的邊緣向前鋪展,速度不快,但一旦覆蓋住地面,便再也無法被清除。洪興弟子踩上去,靴底就會被纏住;試圖用火攻燒毀,荊棘叢便會在灰燼中重新生長,比之前更密。
兩線合圍。
東線的山脊上,劍光在同一刻亮起。
一道,一道,又一道。
數不清的萬道劍光,從山脊線上一片一片地亮起來,像有人在天邊點了一排燈。
天劍宗的窄劍,天水宗的流水長劍、天嵐宗的氣劍,不同色澤的劍光在同一刻鋪開,將整條東側防線籠罩在劍光的折射之中。
蒼玄三宗的旗幟從山脊線上樹起,在晨風中獵獵展開,更有上百大小宗門緊隨其後。
一個年輕的天劍宗弟子最先衝上山脊。
他修為不高,出劍不算快,但他是第一個翻過那道石牆的人。他落地之後站穩腳跟,劍尖朝前,用盡全力喊了一聲。
「蒼玄,在此!」
他身後,成百上千道身影從狹窄的山口湧出,像一條被堵了很久終於決堤的河流。
洪興外圍防線的第一層,在半個時辰之內被徹底撕碎。
第二層防線比第一層撐得久一些。
陣塔的灰白色屏障升起時,伍崑崙已經跳下飛船,化作百丈金身,正在填平第一層防線的一段缺口。
他抬起頭,看見那道屏障正在向前推移,將東興弟子推到屏障外側。
他收回拳頭,抬頭看了一眼那道屏障。
然後他朝那道屏障走了過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落地時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微微陷下去的腳印。
金煌身的金光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層厚實的光殼,光殼表面有金色的紋路在流動,像一條條細小的河流。
他在屏障前站定,抬起右拳。
一拳轟出。
轟——
那道灰白色的屏障承受了他的全部體重和重力,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顫。
屏障表面的靈光明滅不定。
伍崑崙沒有停。
接著又重重地揮了一拳。
屏障的震顫比第一次劇烈了數倍,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像一面正在被從內部撐破的冰面。
裂紋沿著屏障中心向四周蔓延,速度越來越快,靈光越來越暗。
他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然後用他那碩大的腦袋猛然一撞
一聲悶響。
咣——
屏障從中心徹底碎裂,像一塊被砸穿的玻璃,碎片四散飛濺,在落地之前便化作光點消散。
伍崑崙站在碎裂的屏障後面,臉露出得意一笑。
「哈哈哈哈——」
「破了——!」
東興弟子從豁口中湧入,洪興弟子的陣型徹底散開。
第三層防線沒有撐太久。
胡青崖的土牆從第二層防線的廢墟上向前延伸,將洪興弟子正在組織反擊的幾處陣位逐一封鎖。
張玄枯的荊棘叢已經覆蓋了大半片山坡,偶爾有洪興弟子試圖突圍,但很快就被荊棘纏住腳步,陷入更深處。
東線和正面同時推進,洪興弟子開始後撤。
伍崑崙站定,喘了一口氣,回頭張望著四周。
他先是愣了愣,眉頭緊鎖。
「……那個蒼玄的小子呢?到底死哪裡去了。」
胡青崖懸浮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前方。
「自從殺了李奉一就再沒看見他。」
伍崑崙皺了皺眉。
「他沒跟來?」
「沒有,再沒瞧到他的身影。」
張玄枯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伍崑崙沉默了一息,嘴角動了一下。
「他不會是……嚇跑了吧!」
胡青崖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他要是想跑,殺李奉一幹什麼?」
胡青崖頓了一下緩緩說道。
「不過這小子絕對要小心,別讓他壞了事兒。」
伍崑崙沒有回答,因為他不確定。
張玄枯已經走到了第二層防線的廢墟上,低頭看著地面上的陣紋殘痕。
那些陣紋不是被外力撞碎的,是從內部切斷的。
像是有人在陣紋運轉的同時,精準地切斷了陣基的連接點。
他看著那些平整的斷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這大陣的陣眼,也有人提前處理過。」
「又是他?」
「昨晚。」
張玄枯抬起頭,看向前方瞳囉宗主峰的方向。
「他昨晚應該就把路清乾淨了。」
伍崑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艘空船,又轉回去看向前方的山脈,片刻後,他低聲說了一句。
與此同時。
瞳囉宗山脈深處。
一道墨袍身影沿著山脊線的陰影向前移動。
他走得很快,但腳步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每一步都落在風聲與風聲之間的空隙里,踩在碎石上的力道剛好不足以讓石子滾動。
他翻過第四座山頭時,腳下的石階漸漸變窄,兩側的樹木從茂密轉為稀疏,再往前,植被徹底消失,露出灰白色的岩石表面。
瞳囉宗主峰就在前方。
江池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那座山。
灰白色的山體拔地而起,像一根被釘進大地里的骨頭,表面沒有植被,沒有青苔,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冷光。
他沒有急著往前走。
瞳囉宗大殿內。
魏山坐在右側的椅子上,手指上那根暗紅色的絲線纏了又松、鬆了又纏。
他面前攤著三枚傳訊玉簡,每一枚的內容都一樣——外圍防線已經破了。
「李奉一死了,厲無咎也死了。」
魏山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防線也破了,你的人,還能撐多久?」
雲闕坐在他對面,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安詳。
「急什麼。」
「我不急。」
魏山抬起眼皮緩緩開口。
「但你再不開口,我就自己去前頭了。」
雲闕看著他,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確定要不要出手的東西。「你去前頭,能擋住誰?伍崑崙的金煌身?還是楚蘿纓那個老妖婆?」
魏山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停了。
雲闕微微側過頭,像是在聽什麼很遠的聲音,然後他說了一句。
「他不在前頭。」
魏山抬起眼皮。
「誰?」
「那個蒼玄自稱青陽老祖的修士。」
雲闕把目光收回來。
「他不在東興的隊伍里。」
大殿安靜了一瞬。魏山的手停了。
「那他去了哪兒?」
雲闕沒有回答。他面前的地面上,一枚暗紫色的玉符緩緩亮了一下,又暗了。
片刻之後,大殿深處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像是有人從很深的地方笑了一聲。
「他來了。」
東興主艦船艙內。
楚蘿纓盤坐在矮榻上,面前擺著一碟糖葫蘆。
她沒有吃,只是看著那碟糖葫蘆,像是在等什麼。
船艙的門沒有關,外面隱約能聽見風聲和遠處的喊殺聲,但她沒有起身。
這時候伍崑崙化作遁光出現在船艙門前。
「宗主,前方已攻破外圍防線,前鋒正在向瞳囉宗主峰推進。」
楚蘿纓「嗯」了一聲,沒抬頭,從碟子裡拿了一顆糖葫蘆,含進嘴裡。
伍崑崙沒有走。
「宗主……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兒!」
伍崑崙胸膛挺得筆直開口。
「那個蒼玄的散修,我想就地了結了他。」
楚蘿纓沉默半天沒有說話。
「宗主,情報已經表明,蒼玄大陸就這一個元嬰,滅掉洪興,咱們聯手直接做掉他,那東興,洪興,蒼玄三塊大陸就都是咱們控制了,咱們就有資格和那六大陸眾多島嶼抗衡的資本了。」
沉默片刻後楚蘿纓才開口。
「蒼玄那個修士沒那麼簡單……」
伍崑崙聽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
見伍崑崙離去,楚蘿纓透過木窗遠眺。
「江池,難道要真的除掉你麼?」
「半年,元嬰!???」
「不,本宮要留著你,留著你,大豫仙府的根基便有可能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