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魏山和雲闕已經起身。
他們沒有看向殿門,而是看向大殿深處那面石壁。
石壁正在無聲地裂開。
靈光迸濺,露出後面一道窄窄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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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隙里沒有光,沒有風,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氣息,從裂縫邊緣緩緩滲出來。
魏山偷偷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雲闕身子也不由自主的挺得筆直。
然後腳步聲從縫隙里傳出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殿內每一個人心臟上。
仿佛叢林之王從山上踱步而來。
洪興瞳囉宗大宗主——江天升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暗金色滾邊的玄色長袍,腰間束一條墨玉帶,衣料厚重,垂感極沉。
他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座從地底升起的山。
由內向外迸發著一種壓迫。
身形修長,面容清癯,皮膚光潔,看不出具體年紀,五十歲到七十歲之間的模樣。
當誰都知道他已經千歲之久。
那一雙眼睛像兩口深潭,安靜無波。
他的出現讓,整座大殿的燈火同時搖了一下。
魏山後退了半步。雲闕同樣如此。
殿門外,一個正低頭走路的弟子猛地停住腳步,抬頭看了一眼殿內方向,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隨即快步低頭走了,沒敢再看。
江天升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過殿門,越過山脊線,落在遠處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際線上,目光平靜,不帶情緒。
「楚蘿纓那老妖婆來了?」
聲音淡淡,像是一句隨口的確認,不像是問,更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知道的事。
「來了。」
雲闕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三分。
「已經來到了大殿外面。」
江天升沒有回應。
他走到大殿正中那張石椅前,坐下來。
石椅寬大,椅背上刻著古老的紋路,他坐上去時,整個人和那張椅子、和整座大殿融為一體,像他本來就是這裡的一部分。
左手搭在扶手上,輕輕的敲著。
「一個元嬰初期的散修,殺了我兩個元嬰——」
「——有點意思。」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殿門外那片晨光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種淡淡的、知道了但不需要在意的神情。
「但也到此為止了。」
他說完這句話,便不再開口了。
瞳囉宗大殿外。
喊殺聲、兵刃碰撞聲、靈光炸裂聲。
所有聲音在一瞬間停了。
像是有人伸手按住了整片戰場的音量,把它從喧鬧壓成了寂靜。
最先察覺到異常的是伍崑崙。
他的拳頭還舉在半空,準備砸向面前那道屏障,餘光瞥見了瞳囉宗主峰方向的變化。
兩道暗金色的遁光從山體中穿出,像兩柄被拔出的刀,懸停在半空。
隨後,又一道遁光從更深處升起。
那道遁光顏色更深,速度更快,它在空中划過時,連風都讓了一下道。
三道遁光在蒼穹之上並排而立。
站在最前方的人,正是洪興瞳囉宗大宗主——江天升。
暗金色的滾邊玄袍在罡風中紋絲不動,墨玉帶束著腰身,腰扣上那枚深紫色靈石在日光下泛著極沉的光。
他身後半步,魏山和雲闕一左一右。
魏山的暗紅絲線在指間纏繞,雲闕依舊雙手攏袖,面容平靜。
與此同時,瞳囉宗外圍的山脊線上,三道靈光同時亮起。
楚蘿纓踏空而上,她平時那副小孩子的模樣此刻依舊,只是衣袍換成了東興天傷宮的制式長袍,墨色底上繡著銀白的玄龜紋,丸子頭上的紅繩換了兩根新的,小鈴鐺在風中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她身後,伍崑崙的金身縮回常人大小,但周身金光未散,站在她右後側。
胡青崖站在她左後側,依舊袖手,但腳下的雲層正在緩慢凝結。
張玄枯落在稍遠的位置,像是不太想靠太近,但也沒有退後。
七道身影,懸浮在蒼穹之上。
下方。
三座大陸的修士已經全部停了手。
東興的、蒼玄的、洪興的——所有人都在抬頭看。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像是整片戰場都被這一瞬間定住了。
這種級別的對峙,三塊大陸上一次出現,還是近千年都未有過的事。
天劍宗那位年邁的長老仰著頭,看著蒼穹之上那七道身影,眼睛眯了起來。
他身後,一群年輕弟子早已放下了兵器,張著嘴,不知道該看哪裡。
「那是……東興天傷宮的宗主天上姥姥?」
「那個帶鈴鐺的小孩?她就是天傷姥姥?」
「你沒看她身後那三個人——伍崑崙、胡青崖、張玄枯,東興最強的三個人,全站在她身後。」
「那對面呢?」
「瞳囉宗宗主……江天升。另一個是天道門的雲闕,還有一個是瞳囉宗的魏山。」
「哎,怎麼少了,劍修大能李奉一,和厲無咎兩位元嬰呢!」
旁邊一位蒼玄的修士眉頭緊皺。
「那咱們蒼玄的元嬰修士呢?」
「咱們蒼玄的……」
那個長老的聲音頓了一下。
他掃了一圈穹頂之上那七道身影,又掃了一圈下方的戰場,然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咱們蒼玄的元嬰修士呢?青陽老祖去哪兒了?」
沒有人回答。
一個年輕弟子低聲問旁邊的人。
「那個青陽老祖……該不會跑了吧?」
「別胡說。」
「那他人呢?他把我們帶到這兒,自己跑了?」
「不知道……」
議論聲很低,但像水一樣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沒有元嬰壓陣,蒼玄修士心裡在打鼓。
哪怕他們剛才殺得再猛,此刻看見蒼穹之上那七道身影時,才真正明白——元嬰境界以下,在這種對峙面前,什麼都不是。
而他們蒼玄的元嬰,此刻沒有站在蒼穹之上。
他在哪兒?
穹頂之上,江天升目光掃過對面四人。
他的視線在楚蘿纓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掃了一眼她身後的三人,又移開,像是在確認著什麼東西。
「楚蘿纓。」
他的聲音從上方壓下來,讓整片戰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伍百年沒見,你居然還是這副德行。」
楚蘿纓沒生氣。
她歪了歪頭,抬手把落下來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鈴鐺叮噹響了兩聲。
「嗯,本宮凍齡了,倒是你,老東西——又縮了一圈,是怕自己站得太高被人打下來摔得疼嗎?」
江天升面色不變。
「帶著三個元嬰初期的廢物,也敢來我洪興?」
楚蘿纓笑著,露出兩顆小虎牙。
「我方四人,你方三人,再加上蒼玄那位掠陣,優勢在我。」
「蒼玄?」
江天升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是指那個自稱青陽老祖的元嬰初期散修?」
「他在哪兒?沒見到啊!」
楚蘿纓沒有回答。
江天升的目光掃過整片戰場,掃過東興的船隊、蒼玄的旗幟、瞳囉宗的廢墟,沒有找到那道墨袍身影。
「他跑了,還是死了?放心,就算是跑了,除掉你們,我定時要除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兒。」
下方,蒼玄修士們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青陽老祖真的跑了?」
「不可能吧……他不像是會跑的人。」
「那他怎麼還不出來?」
「可能……可能在等時機?」
江天升收回目光,看向楚蘿纓,語氣平淡。
「休要廢話了,今日之後,洪興,東興,蒼玄三大陸盡歸瞳囉宗了。」
話音一落。
江天升一抬手,袖袍動了一下。
整片天空的氣息,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住了一瞬。
「老妖婆,受死吧!」
江天升的聲音從蒼穹之上落下,不高,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水面,震得整片戰場鴉雀無聲。
楚蘿纓沒有說話。
江天升抬起了右手。
天空瞬間變了顏色。
日頭還在,但光線卻在同一瞬間暗了下去,像是有人在天幕上蒙了一層灰紗。
整片瞳囉宗上空的雲層開始向中心收縮、旋轉,像一隻巨大的、正在睜開的眼睛。
然後那隻「眼睛」里,一柄劍正在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