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薇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錢票,猶豫了一下才遞出去:「希望你說到做到。」
柳若笙接過,低頭數了數,嘴角往下撇了撇。
怎麼才這麼一點,也太小氣了吧。
不過這也在她預料之中。
第一次開口就能要到錢,已經是她贏了。
這第一步,先拿點小錢,讓白薇這丫頭覺得花錢能解決問題。
等婚禮近了,再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跟她「續一回舊」。
柳若笙把錢票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棉襖內袋裡,後退了兩步,留給沈白薇一個意味深長的笑:「白薇,你放心,媽不會害你的。」
說完退回巷子深處,腳步聲漸漸被風吹散。
沈白薇站在原地,看著她的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的黑暗裡。
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亂飛,巷子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把布包往肩上拽了拽,離開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了幾分。
柳若笙真的會說到做到嗎?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沒底。
那個女人從來就不是一個守信的人,當年坐在沙發上翹著腳嗑瓜子說「我生了你,你替我解決困難不是天經地義」的時候,可沒跟她講過什麼信用。
現在她手裡捏著自己的把柄,就憑几張錢票,真能讓她乖乖閉嘴?
周一上班,沈白薇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排班表,鋼筆在手裡轉了好幾圈,一個字都沒寫。
短髮大姐端著搪瓷缸子從旁邊路過,探頭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排班表,「白薇你這表怎麼還是一片空白,下午就要交了?」
沈白薇回過神來,扯出一個笑,鋼筆握緊了些,「不好意思啊姐,剛才在想別的事,馬上就好。」
低下頭寫了幾行,又停下來,盯著紙上那些格子發呆。
周末,陳興國約她去百貨商店。
兩個人並肩走在羊城的街道上,陽光暖洋洋地灑在榕樹葉子上。
陳興國走在她旁邊,興高采烈地說著:「白薇,聽說,百貨商店從海市來了一批時興的衣服,咱們……這馬上不是要結婚了麼,我帶你去買啊?」
沈白薇有點愣神,發現自己根本沒聽清他剛才說的是什麼,只聽見後半句「帶你去買啊」。
她的心思還在柳若笙那裡。
那個女人有沒有去陳家附近晃悠?
有沒有趁她不在的時候找過王桂香?
現在,是不是正跟在她跟陳興國身後?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街上只有兩個騎自行車的人按著鈴鐺從他們身邊擦過去。
陳興國停下腳步,偏過頭看著她,臉上那股子興奮勁兒慢慢褪下,換上一層小心翼翼的關切:「白薇,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工作太累了?」
「沒有。」她笑了笑,挽住他的胳膊,「就是最近事情多,有點累。你剛才說買什麼?」
「百貨商店那邊新到了衣服,之前你不是說本地的衣服不好看麼,這回是海市新來的,你肯定會喜歡。」
海市的衣服,把沈白薇的注意力拽了回來。
「走。」
陳興國笑開心,那副邀功的模樣比剛才更得意了幾分,湊近沈白薇耳邊:「我媽把我的工資和票都收走了,說留著辦正事,但我每個月偷偷留了一點,藏在單位抽屜里,她不知道。
夠給你買件衣裳的,等會兒你去挑,挑中了我來付錢,回去我媽問起來就說是你自己買的。」
沈白薇偏過頭看著他,陳興國不是最好的,但他對她真的很好,「興國,謝謝你。」
「白薇,你喜歡就好,不用說謝謝。」
至於柳若笙,等婚禮一辦,一切成定局,她也不用再擔心。
——
但一個意外的消息改變了這一切。
現在麼,手裡拿著沈白薇給的錢票,先去國營飯店點了一碗紅燒肉、一盤炒青菜、一大碗白米飯。
紅燒肉的湯汁拌進飯里,一口一口吃得飛快,連盤子底的油都用飯擦乾淨了。
這些天在橋洞底下啃冷饅頭、在車站廁所里接涼水喝的日子,終於過去了。
吃完飯她沒有回橋洞。
找了個郵局,掏錢掛了長途,撥了前夫家所在城市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有人接,是她從前在牌桌上認識的一個姐妹,叫金鳳,一起打過牌、逛過街、抱怨過各自的男人,知根知底。
柳若笙原本是想打聽前夫的案子有沒有轉機,萬一他能出來,她還可以繼續回去當她的太太,不用蹲在橋洞底下,一點點算計白薇那個死丫頭。
金鳳在電話那頭笑的老大聲了,「你前夫的案子鐵證如山,沒個十年八年出不來,你死了這條心吧。」
接著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說了句讓柳若笙整個人都站直了的話:「若笙,姐妹一場,我跟你說個事。
我要離開大陸了。」
「你要去哪裡啊?」
「港城。」
金鳳是做投機倒把生意的,在幾個省之間倒騰緊俏物資,掙得盆滿缽滿。
可最近政策收緊,她的路子一條接一條被堵死,再不跑怕是連人帶錢都得折進去。
她花了好大一筆錢搭上一個蛇頭,準備從水路偷渡去港城。
港城的好處,柳若笙在前任丈夫那裡早有耳聞。
那時候他還坐在書房的大皮椅上,跟來家裡做客的朋友聊起港城的自由港政策,說那裡遍地黃金,掙錢比大陸容易十倍。
那裡的街道寬、樓房高,做生意不用偷摸,光明正大的干。
當時柳若笙端著茶盤站在書房門口聽了一耳朵,心裡癢得很,可前夫在大陸有職位,不願意放棄仕途去冒險。
她也只能把那點念想壓在心底,繼續當她的賢內助。
現在金鳳在電話那頭把那些模糊的傳聞變成了一條觸手可及的出路。
「若笙,你是知道我的,咱們倆搭個伴,到了那邊也好有個照應。蛇頭我熟,一條船能帶好幾個人。
你也不用出太多的錢,只要能湊夠路費和一段時間的開銷,到了港城咱們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