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若笙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發顫。金鳳每一句話都在她心口上點燃一把火。
港城的繁華,自由的生意,不再顛沛流離,不再看人臉色。
她恨不得撂下電話就收拾包袱走人。
但金鳳又立馬給她潑了一盆冷水,語氣還是那股子親親熱熱的姐妹腔,但話里的意思清清楚楚:「若笙,咱們姐妹歸姐妹,生意歸生意。
我把你當自己人才跟你透這個底,蛇頭那邊要的路費你得自己出,到了港城要租房、要吃飯,頭幾個月沒進帳這些事你得清楚,最好是能提前準備。
做生意的錢你要是沒有的話,到了那邊也可以做工賺錢,茶餐廳洗碗、製衣廠車衣,港城那邊工廠多,只要肯干,掙的肯定比在大陸多。
當然你要是有本錢的話,歡迎你跟我合夥,咱們一人一半,賺了錢也是一人一半。」
「咱們倆聯手,做大做強,不比在這兒看別人臉色強?」
柳若笙對著話筒笑了,帶著一種柳暗花明的亢奮和志在必得的篤定:「金鳳,你等我,我很快就會有錢。」
「行啊,最多能等你10天,咱們到時候再聯繫。若笙,別讓我空等。」
掛了電話,柳若笙離開郵局,站在台階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
金鳳的話還在她腦子裡嗡嗡地轉,十天,她只有十天的時間。
她把沈白薇給的那幾張皺巴巴的錢票從口袋裡掏出來,低頭看了看。
這點錢夠幹什麼?
夠吃幾頓熱飯,夠住幾天便宜招待所,然後呢?
等著下一次跟白薇在那條黑漆漆的巷子裡討價還價。
這不是她想要過的日子。
離開大陸,去港城,去掙錢,穿金戴銀,做老闆,那才是她柳若笙該過的日子。
做工?
她在前夫家當了那麼多年的太太,會洗碗掃地,做飯。
現在讓她去港城的茶餐廳端盤子、去製衣廠踩縫紉機?
跟那些滿手老繭的粗人擠在一起,一個月掙那點血汗錢,還得看老闆臉色?
她要是願意做工,就不會賴上沈白薇。
她回到羊城,蹲在橋洞底下啃冷饅頭,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想不費力氣過上好日子嘛!
去港城是去過好日子的,不是換個地方給人當牛做馬。
她要合夥。
金鳳做生意的本事她是知道的,早幾年在幾個省之間倒騰緊俏物資,掙得盆滿缽滿,要不是政策收緊,她能一直撈下去。
到了港城那種自由做買賣的地方,金鳳就是魚入水、鳥歸林,跟著她干,掙得錢肯定比做工強十倍百倍。
可合夥需要本錢。
她的那一半在哪兒?
前夫的家產全被抄了,她藏的私房錢都被搜走。
她現在身上除了從白薇那兒討來的幾張錢票,什麼也沒有。
風吹過來,把街邊一張破報紙卷到柳若笙腳邊。
她低頭看著那張報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老爺子,前夫的父親,那個在鄉下祖宅里住了大半輩子,喝醉了酒就愛吹噓當年風光的老頭。
有一年中秋,他喝多了,拍著桌子說老宅院子裡埋著金條,是他當年攢下的老底。
還說什麼,想當年自己也是響噹噹的人物,走南闖北攢下這份家業,要不是時局變了,他能在鄉下窩著?
前夫當時嫌丟人,讓她把人扶回屋裡,柳若笙把這話聽進耳朵里,也記在了心裡。
後來老爺子死了,她跟著前夫離開,那座祖宅也就空了,再沒人提過金條的事。
再後來前夫進了局子,除了她再無人知道這個消息。
家裡的老座宅子還在。
就在羊城,不,準確地說,在羊城北邊那片山腳下的村子裡,叫柳樹溝。
十天。
十天之內她得找到金條!
至於白薇,她才沒空找她。
——
柳若笙說干就干。
把那幾張皺巴巴的錢票全掏出來,坐了一輛哐當哐當的長途汽車往北走,又在土路口搭了輛運菜的驢車,顛得骨頭架子都快散了,總算在傍晚時分摸到了柳樹溝。
村子不大,散落在山腳下一片窪地里,遠遠能看見村口那座石橋。
老宅在村子最西頭,院裡有棵大槐樹,這些年沒人住,早荒了。
她不敢白天靠近,怕被村里人看見問東問西,那可是金條,萬一被人盯上,她連村子都出不去。
一直等到半夜,月亮被雲遮得嚴嚴實實,村子裡的狗都不叫了,她才從村外那片小樹林裡鑽出來。
老宅的院牆塌了半截,院門上的鐵鎖鏽得不成樣子,一推就開了。
院子裡荒草齊腰深,踩上去沙沙響,每響一下都會讓柳若笙嚇得不輕,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那棵老槐樹就在院子西邊,枝椏光禿禿地支棱著,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
拎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破鐵鍬,蹲在槐樹底下,借著雲縫裡漏出來的一線月光,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開始挖。
第一鍬下去,鐵鍬頭磕在樹根上,震得虎口發麻。
「我去,什麼鬼!」
柳若笙咬著牙換了個方向,又挖。
泥土又干又硬,碎石塊混在土裡,每挖一鍬都得費死勁。
從半夜挖到天色泛青,再從第二個半夜挖到雞叫,十個指頭全是血泡,掌心磨破了好幾個地方,一攥鐵鍬把鑽心地疼。
她這輩子哪裡幹過這種活?
現在蹲在一座荒宅里像野狗一樣刨土。
可一想到金條就在底下等著她,又咬著牙把鐵鍬捅進土裡。
五夜,柳若笙把老宅院子裡能下鏟子的地方幾乎翻了個遍。
第一夜挖槐樹正下方,除了幾塊爛石頭和半截鏽斷的鐵絲,什麼都沒挖到。
第二夜挖槐樹東邊,鐵鍬頭碰到一個硬東西,心跳都停了半拍,跪在地上用手扒開浮土,是一塊完整的青磚。
她把青磚撬起來,下面什麼都沒有。
第三夜換到槐樹西邊,挖到膝蓋深的土層時鐵鍬頭又碰了硬物,柳若笙趴在坑邊上伸手去摸,摸到一手碎渣,是一塊埋在土裡的破棺材板,腐朽的木頭在她指尖下碎成粉末。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她面前那截露出半邊的破棺材板上,木頭已經黑透,上面爬滿了不知名的細小蟲殼。
柳若笙猛地抽回手,張嘴就要尖叫,聲音還沒衝出喉嚨就被她自己硬生生捂住.
兩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那聲尖叫連同一股翻湧上來的噁心一起壓了回去。
想起捂嘴的那隻手就是剛才摸過棺材板的那隻,指尖上還沾著碎木屑和蟲殼,胃裡猛地一抽搐,整個人趴在坑邊上乾嘔起來,嘔得眼淚都出來了,又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只能用袖子擦著嘴,渾身發抖地縮在槐樹幹上,離那個坑遠遠的。
五夜,目標從槐樹周圍移開,挖牆根、挖灶台、挖井沿。
老宅的院子裡被刨出大大小小好幾個坑,每一個坑都是同一個結果。
泥土、碎石、雜草的根須,偶爾幾塊青磚和瓦片,偶爾幾截鏽得不成樣子的鐵絲。
金條連影子都沒有。
第五夜,柳若笙站在院子裡,鐵鍬杵在地上,月亮從雲縫裡漏出半張臉。
她把鐵鍬狠狠往地上一摔,鍬把撞在槐樹幹上彈回來差點砸到她自己。
柳若笙彎著腰喘粗氣。
她居然信了。
信一個醉老頭子吹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