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您快別說了。」沈青梧把缸子擱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被吵得嗡嗡響的太陽穴,「那個特護病房的病人。
我的天啊,我給他切個脈,他家屬在旁邊問了我八百個問題。
從我把手搭上患者手腕的那一刻起,嘴就沒停過。
問這檢查是幹什麼的,問跟西醫有什麼區別,問我查出什麼了,有沒有把握,問完了又把海市專家的結論翻來覆去地搬出來對比。」
「我說把脈的時候需要安靜,讓家屬先別說話。人家說我這大夫態度不好,海市的專家他們問多少人家都耐耐心心地答。」
「媽呀,好不容易檢查完,人家還讓我給保證。」
沈青梧越說越來氣,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大口,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水漬,「當著馬院長的面我都沒松過口,這倒好,剛檢查就讓我保證手術一定成功!」
「我說任何手術都有風險,不能打包票,人家那臉色,好像我說了這句話就是醫術不行。」
「哎,我是中醫大夫哇,那動手術的事得問人家外科。」
「您說說,這叫什麼事。」終於吐槽完,她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砸出一聲悶響,可見是氣的不輕
董濟民靠在椅背上,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聽完她噼里啪啦倒完一大串,臉上那副表情怎麼說呢。
又心疼又好笑,嘴角那道弧度就沒下去過,喝茶完,缸子擱下,不緊不慢地說了兩個字:「淡定。」
「那是您沒遇上。」沈青梧抬起眼看他,臉上全是苦笑,「您要遇上了,指不定比我還急。」
以前覺得自己在醫院幹了這幾年,什麼樣的家屬沒見過。這下好了,又來了一款新的。
她又沒不讓,就不能等她診完,再問嘛,就那麼著急,差那一點時間。
再說了,她都還沒看出來,問問問。
就算說了,那能相信嘛!
董濟民哈哈笑了兩聲,摘下老花鏡拿衣角慢慢擦著鏡片上的霧氣,重新戴上,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但話里的意思有點沉甸甸的。
「青梧啊,你要知道這病人就是磨刀石。你這一路過來,技術上是沒得說,可這跟病人打交道的功夫,順順噹噹是練不出來的,這姓王的一家子,正好給你磨磨性子。」
「要知道,咱們做大夫的,這跟病人打交道,那也是一門學問。醫術和人心,兩手都要硬。」
「師父,我都知道。」沈青梧的語氣已經比剛才軟了幾分,只是聲音里還帶著幾分沒散乾淨的疲憊,「這不是回來辦公室了,跟您吐槽兩句嘛。當著病人的面我可是忍得好好的,一句不該說的話都沒往外蹦。
到您這兒來,還不能讓我說兩句了?在您這兒我還得端著一副『沒關係我理解』的微笑,那也太累了。」
董濟民點了點頭,還是孩子心氣,不過也沒什麼大問題,他還在,好好引導,「青梧啊,你剛才說他們把海市專家的結論翻來覆去地搬出來跟你對比,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為什麼非要這麼比?」
沈青梧靠在椅背上,想了兩秒:「不信任唄,看我年輕,覺得我比不上那些老專家。」
「這是一層,還有一層。」
「他們嘴上說的是海市專家怎麼怎麼樣,心裡想的其實是,『我們已經在那麼多大醫院碰了壁,這一家到底行不行?』
他們一邊想治好病,又怕這個病沒得治。」
「病人啊,都是這樣的。嘴上說『大夫你給我個準話』,其實心裡比誰都清楚這病啊,哪裡有什麼準話。
他們就是想從你這裡找一點底,希望你盡全力。」
沈青梧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已經被喝空了的搪瓷缸子,這下好了,肚子也喝飽了。
怎麼說了,醫生和患者之間那點事,她在診室里天天都在經歷,可真要讓她總結出個一二三來,反倒比扎針開方子還難。
「知道了,師父。下午門診快開始了,我先過去了。」
——
調理的這段時間,把沈青梧折磨得不輕。
老王家屬每天查房都有一籮筐的問題,不是嫌藥的味道跟海市的不一樣,就是問為什麼同一個方子要增減劑量。
沈青梧每回從特護病房出來,喉嚨都幹得發緊,白曉在辦公室都會提前備好溫茶,一看她那副表情趕緊把搪瓷缸子遞過去。
馬院長去病房看望的時候也沒落著好。
老王靠在床頭,端著保溫杯,語氣客客氣氣的,但說出來的話並不怎麼好聽:「馬院長,你們這醫院條件還是差了點。病房裡連個單獨的洗手間都沒有,茶也是陳茶。你們這是軍區醫院,按理說硬體不應該這麼差的。」
「還有,你們這位沈大夫,人是挺負責的,就是太年輕了。海市的專家我見了好幾位,都是老教授,一看就讓人信得過。她嘛,這都調理好幾天了,效果還沒看出來。」
老王他媳婦在旁邊趕緊補刀:「就是啊,我們老王在海市住的病房比這大多了,護士都是隨叫隨到。你們這護士按鈴半天才來,這叫什麼最高級病房?」
馬院長臉上掛著笑,嘴角的弧度穩穩噹噹的,心裡嘛不好說。
嘿,這裡不好,那裡也不好,那你們來幹什麼!
在海市住著大病房、看著老專家不舒服嗎?
還不是衝著咱們這兒技術過硬才來得嘛。
不過這話,肯定不能直接說,不然直接得罪人。
嘴上還得客客氣氣的:「各位放心,沈大夫是我們醫院中醫科的骨幹,之前做過好幾例類似的術前調理,效果都很好。你們別看她年輕,可手上全是真功夫。她師承咱們醫院的董主任,那位可是中醫科的老大夫了,幾十年的經驗。」
「至於病房條件嘛,我們醫院確實經費有限,但醫療上肯定不打折扣,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
……
好不容易從病房出來,馬院長抹了一把頭上的汗,走廊里站了好一會兒,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不正好看著沈青梧端,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了句:「辛苦了,沈大夫。」
沈青梧被馬院長這句說的莫名其妙:「院長,我那邊還有事,先走了」。
走了幾步,想了想馬院長表情里好像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同情,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馬院長的背影。
忽然想通了,剛才馬院長去的方向,好像就是特護病房。
這句「辛苦了」,馬院長大概是在王家人那兒親身感受了一圈之後說出來的吧。
不過說實話,毛用沒有。
她真的很想說,以後能不能不要再接這種家屬了。
可沈青梧也知道這話說了也沒用,病人哪裡由得她挑。
人家馬院長又不用直接面對病人,她們受的苦只有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