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這大夫什麼態度啊?我不過就是關心我家老王多問了幾句,你就這麼不耐煩?」
「心虛了?你要是真有把握,還怕我們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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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的專家我們問多少,人家都耐耐心心地答,哪個像你這樣——」
中年女人臉上掛不住,轉過頭看看旁邊的年輕男人,又看看床上的病人,等著他們給自己撐腰。
沈青梧的手指還在病人手腕上搭著,她能感覺到病人的脈象在剛才那番吵鬧里又浮了幾分,肝氣擾動,脈象全亂了。
手指收回,看著那女人:「我也沒讓你們不問啊。但現在,我需要安靜的空間把脈,等我檢查完,你們想問什麼我都會回答。」
「你們家屬一直在打擾,對病人沒好處。」
「你……」
年輕男人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聽著客氣,實則鋒利:「沈大夫,我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父親的病比較特殊,海市那邊幾家大醫院的專家都沒給出好的方案,我們做家屬的心裡難免緊張。」
「如果你覺得我們話多了,還請多擔待,畢竟我們也不是隨便什麼醫院都願意來治的。」
「你看,我們是聽說過你之前做過兩例類似的手術才來的,既然來都來了,自然想多了解了解。你儘管放手診治,只是我母親問的問題,也希望你能理解。」
老王靠在病床上,一直沒怎麼開口,這時候咳嗽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息事寧人的意味:「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讓大夫先診斷,咱們在旁邊看著就是了。」
別誤會,他可不是替沈青梧解圍。
不過因為是他的病在海市各大醫院都檢查過,華山、中山全看了個遍,結論都一樣,沒法治。
這才不得不跑到羊城這種小地方來碰碰運氣。
既然來都來了,總得讓大夫先看看,看完了再說不遲。
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又帶著幾分不動聲色的好奇。
還別說,這位大夫年紀是輕,但剛才被他媳婦那麼逼問都沒失態,幾句話說得不卑不亢,那架勢倒是有幾分像海市那些脾氣倔、本事也大的老專家。
他見慣了那些資深大夫的派頭,眼前這位年輕大夫的氣場,倒讓他有幾分意外。
診室里終於安靜下來。
小護士站在病床那頭,手裡捏出了汗都。這家人有多難搞,她一大早就領教過了。
剛才沈大夫跟她們對起來的時候,她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沈大夫脾氣上來直接撂挑子。
小護士在旁邊看著,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緊跟著湧上來一股說不出的佩服。
沈大夫不愧是沈大夫,厲害!
沈青梧重新搭上病人的手腕,把剛才被吵鬧打斷的脈象重新摸了一遍。
這一次沒有人在旁邊連珠炮似的提問,指腹下的脈象終於清晰地浮現出來。
弦細而數,肝鬱化火,脾胃虛弱。和她看海市那份病歷時的預判差不多,但關脈深處還有一層極細的澀意,是長期思慮過度、氣機不暢留下的痕跡。
又看了舌苔,舌質偏紅,苔薄黃,邊有齒痕。
問了些常規問題,飲食、睡眠、大小便、之前的病史和用藥情況。
好不容易檢查完,她在病歷上寫完最後一筆記錄,把病歷夾合上,抬起眼,目光從中年女人身上掃到年輕男人身上,然後又收回來。
「好了,現在可以提問了。把脈的時候不能分心,現在檢查完,你們有什麼想問的,我一個一個回答。」
那個目光說不上多凌厲,就是在對方臉上停得稍微久了那麼一點。
中年女人被她這一看,張了張嘴,剛才攢了一肚子的質問忽然有點卡殼。
她本來覺得自己理直氣壯的,這位大夫態度就是有問題,海市的專家都沒這麼跟她說過話。
可被那雙澄靜的眼睛這麼一看,那股氣焰不知怎麼的就矮了半截,話到嘴邊拐了個彎,語氣比剛才軟了幾分,但問題依舊多。
「這病到底能不能治?」
「中藥要調理多久?」
「手術有幾分把握?」
問完一圈又把海市專家的結論翻來覆去地搬出來對比。
「沈大夫,我們大老遠跑過來,你總得給我們一個保證吧,這手術到底能不能成功?」
「不好意思,這個保證我給不了。當著馬院長的面,我也是這句話。醫生能保證的是盡最大努力,用最好的方案去治療,但不能保證結果百分之百不出意外。
手術都有風險,您愛人的這個病尤其如此,我能保證的是,我們會做最充分的術前準備,把風險降到最低,但如果你們需要一個打包票的人,我不合適。」
沈青梧見他們沒有問題,把病歷夾拿起來,「既然家屬沒有別的問題,我先回去研究治療方案。有什麼進展會及時跟你們溝通。」
離開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嗓子幹得發緊。
剛才被那八百隻鴨子吵得口乾舌燥,又被那女人連珠炮似的提問轟炸了好幾輪,前前後後解釋的話比一上午在門診說的都多。
她得去找董濟民商量一下這個病。
老王這病,說嚴重也不算多嚴重,胰島素瘤,長在胰腺頭部的胰島細胞瘤,良性,個頭也不算大。
這病本身不是絕症,放在普通人身上,只要位置好,外科手術切掉就能根治。
但老王這顆瘤子的位置偏偏刁鑽,緊貼著胰十二指腸上動脈和門靜脈主幹,剝離面小得像是要在米粒上雕花,稍有不慎就會引發致命大出血。
這也是為什麼海市幾家大醫院看了一圈,都說手術風險太高,建議保守治療。
沈青青頭痛,不是因為這病有多棘手,而是這家屬實在太難纏。
術前調理得家屬配合,按今天這架勢,後面還有的磨。
沈青梧推開中醫科辦公室門,把病歷夾往桌上一擱,端起搪瓷缸子一看早上倒的水,現在涼的,正合適她,仰頭一口氣灌下去,又接了一缸子。
董濟民坐在桌前正翻他那本古醫案,聽見動靜抬起頭,就看見沈青梧端著搪瓷缸子直喝水。
「怎麼了,你這是?」董濟民把老花鏡往下推了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這丫頭平時多穩當的一個人,上回徐首長手術大出血她回來,也就是平復了一下,今天這模樣倒是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