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薇可沒客氣，正對著錢立新，劈里啪啦一頓輸出，連給人插嘴的機會都沒留。
「錢大夫這話說得可真有意思。我媽在軍區醫院外科幹了多少年護士，全院哪個科室的人見了她不得叫一聲周姐？她進醫院的時候，你錢大夫還不知道在哪兒了。」
「還有我，我可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國家分配進軍區醫院行政科，入職手續齊全，編制擺在院辦檔案櫃裡，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至於沈大夫，那我倒要問問了，她給徐首長主刀的大手術針灸封血管，是靠關係？
「今天軍區報紙上登的宣傳冊也是靠關係？」
「你一個外科大夫，自己做不到，就陰陽怪氣地說人家『不就是畫了個小冊子』。」
「怎麼了？這世上就你一個聰明人，別人都是傻子，別人做的都是芝麻小事，就你乾的是大事？那你倒是干出一件大事讓大家瞧瞧啊。」
「報紙上怎麼沒你的名字？還是說，你覺得軍區報社的通訊員也跟你過不去，故意不寫你？」
食堂里周圍的人全安靜了。
剛才還在七嘴八舌夸沈青梧的人這會兒縮著脖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里全是同一個意思：沈大夫這位姐姐挺厲害的啊，嘴巴還真是不饒人。
不過也怪錢立新，誰讓他先挑事的，說人家壞話也不知道背著點人，這回踢到鐵板了吧。
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錢立新的表情。
錢立新被沈白薇這番話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嘴張了好幾次，才憋出一句：「你倒是挺會說的，牙尖嘴利。」
「總比某些人，只會躲在背後說人閒話的強。」
「錢大夫，有這功夫背後嘀咕，不如好好練練你的手術技術。下回再碰到大出血，爭取不用等人來救場。」
「還有啊，我教你一句乖。以後說人壞話，背著點人，不然小心被人套麻袋，到時候都不知道是誰下的手。」
沈白薇莫名覺得心情舒暢，跟這人說話沒意思，一點成就感也沒，走人。
不過走之前還得說一句：「還有啊，我教你一句乖。以後啊，說人背著點，不然，小心被套麻袋。」
「你——我不就說了一句，你頂十句，牙尖嘴利，我看你——」錢立新被她這句「套麻袋」噎得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一時間都沒想出「好句」來反駁。
旁邊同事趕緊站起來打圓場，拍了拍錢立新的肩膀把他往回按：「好了好了，立新，別說了，都看著呢——吃飯吃飯，菜都涼了。」
又沖沈白薇那邊賠著笑臉點頭，那意思是這事兒就過了吧。
錢立新掃了一眼周圍，好幾桌人都往這邊看。
他可不想成為醫院的談資，再生氣也只能忍氣吞聲，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拿筷子戳了兩下飯盒裡的米粒。
這人可真討厭，跟沈青梧不愧是一家子。
沈青梧完全不知道沈白薇還給她「報了仇」。
宣傳冊終於告一段落，今天，她可以按時下班了。
沒想到下班之前先來了個驚喜。
顧延錚今天特意提早從部隊出來。
出任務去了好幾天，回來交了報告，急急忙忙趕回家，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服開著車往醫院趕。
站在中醫科走廊里往裡面看了一眼，沈青梧正低頭寫病歷。
抬手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沈青梧抬起頭，看見是他，嘴角先彎了起來，眼睛裡全是笑意，「你回來了。」
站起來繞過桌子，「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在家休息？」
顧延錚走進來，看見沈青梧，他的嘴角也跟著勾起來，「剛到，交了報告就過來了。反正家裡也沒人，在家歇著不如來接你。」
看著沈青梧的臉色，一般，眼底那片淡青色還在，看來他不在家這段時間，估計又熬夜了。
現在他回來了，得好好盯著她補回來。
「你怎麼來了？醫院距離家屬院又沒多遠，我又不是不認識路，不用來接我。」
這些天，顧延錚不在，她一個人下班回家，屋裡安安靜靜的，連燒水的聲音都覺得孤單。
「今天不一樣。」顧延錚在軍區的時候就聽人說了，他家沈大夫上報紙了，這麼大的事，自然得重視。
「走吧，沈大夫，今天咱們不在家吃，去外面吃飯，慶祝沈大夫上報紙。」
沈青梧愣了一下，她這幾天忙得很，上報紙的事早就拋到腦後。
被顧延錚這麼一提，反倒有點不好意思，「好啊，不過現在，你得等我一下。」
「沒問題。」
兩個人並肩走出診室，小白護士還衝她擠了擠眼，沈青梧假裝沒看見，耳朵紅了一片。
到了醫院外面，沈青梧一眼就看見了他們家那輛吉普車，她偏過頭看了顧延錚一眼，嘴角彎起來：「呦，顧隊長今天打有準備的仗啊？車都開來了。」
「必須的。」顧延錚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放在她手上，沒有像往常一樣繞到駕駛座，直接拉開副駕的車門，自己坐了進去。
沈青梧站在駕駛座門外，手裡拿著車鑰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方向盤：「顧延錚，你讓我開車？你不怕？」
「正所謂名師出高徒，我相信沈大夫不會讓我這個老師失望的，對吧？」顧延錚靠在副駕座椅上，雙手交叉擱在胸前，嘴角那一道笑意從上車就沒下去過。
「哈哈，這可不好說。」沈青梧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把鑰匙插進點火開關。
雙手握緊方向盤，那動作和她在手術室里捏銀針的時候判若兩人。
不過好歹是學過的人，車子開動。
拐出醫院大門正是下班的時候。
沈白薇拎著包從行政樓出來，沿著醫院外牆往公交站走，遠遠看見那輛軍綠色吉普車從醫院駛出來。
她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車子開的不快，她也看清駕駛座上坐著的人。
是沈青梧，兩隻手緊緊攥著方向盤，腰背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她很少在沈青梧臉上見過的、緊張又興奮的笑意。
副駕上顧延錚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車窗上，偏過頭看著她，嘴裡大概在說什麼，沈青梧回了一句，兩個人都在笑。
她就這麼站著，看著那輛車融進街上的人流里。
那兩個人說說笑笑的樣子，輕鬆得像是這世上所有的好事都讓他們占了。
再低頭看看自己，說不清心裡頭是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