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薇原本是不知道的。
中醫科在二樓,行政科在三樓,平時除了送排班表和領辦公用品,她很少往那邊跑。兩邊的人各忙各的,消息並不互通。
可架不住董濟民親自來了。
這位老主任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上了三樓,推開行政科的門,笑眯眯地沖坐在門口的短髮大姐打了個招呼。
「打擾了,我來就是想問問有沒有多餘的軍區報紙?」
短髮大姐一臉緊張:「董主任,今天的報紙沒給你們中醫科送過去?」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藏書全,t̆̈̆̈w̆̈̆̈k̆̈̆̈̆̈ă̈̆̈n̆̈̆̈.c̆̈̆̈ŏ̈̆̈m̆̈̆̈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是不是,送了的。」
「這不是我們中醫科上了篇通訊嘛,就那個恙蟲病宣傳冊的事,從街道辦到軍區報社都驚動了。
報紙上把我們科室幾個人都寫進去了,青梧、白曉,還有我這個老頭子。這不是想著多留幾份給大家分分,好歹是個紀念嘛。」
嘴上說得雲淡風輕,好像不過是順手來要份報紙,可語氣里藏著掖著的小得意,行政科這幫人精誰聽不出來。
「有有有,這期報紙咱們這兒還存著好幾份呢。」短髮大姐麻利地翻出幾份存著的報紙遞過去,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羨慕,「董主任,你們中醫科這回可真是露了大臉了,宣傳冊的事我們都聽說了,街道辦那邊都夸呢。」
「報紙在這兒,不夠再過來拿。」
短髮大姐翻出存著的報紙遞過去,「董主任,報紙咱們這兒還有存貨,隨時可以來拿」,
「多謝。」
董濟民接過報紙翻了翻,確認是這期,笑著道了聲謝,端著缸子又慢悠悠地走了。
這下好了,不知道也知道了。
短髮大姐把報紙往桌上一攤,嗓門亮得整個辦公室都聽得見:「哎喲,報紙上登的是咱們醫院啊,這可得好好看看。」
幾個同事立刻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開。
「是啊,要不是董主任過來,咱們都不知道。中醫科這回可真是露臉了。」
「哎呀,這又是沈大夫!上回那麼多人來送錦旗,這才幾天功夫,又上報紙了!嘖嘖嘖,厲害啊!」
「我要是中醫科的就好了!」
「咋,你想上報紙啊?」
「說的你好像不想一樣。」
「人家沈大夫怎麼就這麼能耐呢,報紙都上了。」
沈白薇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搪瓷缸子,臉上掛著笑。
有同志轉過頭來問她一句:「白薇,沈大夫是你妹妹吧」。
她只能笑著點頭,嘴裡說著,「是啊,青梧確實厲害」,語氣親親熱熱的,像是在說一件與有榮焉的事。
可心裡的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之前自學醫的時候,她就意識到了,自己不是那塊料。
那些個陰陽五行、經絡氣血的術語在腦子裡攪成一鍋漿糊,方子背不下來,把脈學不會,連急救的那幾下子都是反覆練了好久。
上回公園救人,也是趕巧了,病人自己口袋裡帶了硝酸甘油,她餵了藥,勉強露了回臉。
自知之明,沈白薇還是有的。
在醫術上,她這輩子都不可能達到沈青梧那個水平。
知道是一回事,可親眼看著這個人一次又一次被錦旗簇擁、被病人感謝、被登報表揚,心裡那股酸澀滋味,別提了。
上回她也救了人,也收到了錦旗,大門口圍了好些人,可那場面和人家沈青梧的根本不能比!
人家這個,村長帶著十幾個村民敲鑼打鼓地來送錦旗,記者來採訪,部隊通訊員寫稿子,軍區報紙登了半個版面的通訊,連街道辦都幫著發冊子。
當初她收到錦旗時還覺得挺風光,現在想想,不過是門診大廳里熱鬧了一陣,散了就散了,連院裡的黑板報都沒提一個字。
沈青梧就做了個小冊子,畫了幾隻蟲子,配了幾行大白話,居然驚動了這麼多人!
她不理解!
——
錢立新心裡那根刺一直沒拔出來。
上回徐首長手術,他自薦被拒,術中大出血又是沈青梧幾根銀針下去力挽狂瀾。
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一台外科手術,怎麼就讓一個中醫大夫搶了風頭。
想出一肚子不服氣,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這回倒好,人家又上報紙了。
中午在食堂,外科幾個同事圍坐成一桌,大家都在討論中醫科的事。
上報紙啊,誰不羨慕。
周圍全是誇讚的話,聽得錢立新頭痛。
這不沒忍住,說了一句:「不就是畫了個小冊子嘛,至於這麼吹上天?還搞什麼宣傳手冊,這玩意兒誰不會。」
桌上幾個人全看向他。
不是啊,大兄弟,就算心裡真這麼想,也不用當著大家的面說出來吧。
同事趕緊低頭扒飯,假裝沒聽見。
身後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呦,我還以為哪個大言不慚的,原來是外科的錢大夫啊。你說得這麼輕巧,當初徐首長手術的時候,怎麼沒見你站出來『誰都會』一下?」
錢立新轉過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端著飯盒站在過道里,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不認識,只覺得這女人說話帶刺,上來就揭他傷疤,臉色沉了下來:「你誰啊?關你什麼事!」
旁邊外科的同事趕緊小聲提點:「這是行政科的沈白薇,沈大夫她姐姐。」
錢立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姐姐?」
「醫院是沈青梧家開的嗎?她媽是護士長,現在又來了個姐姐。怎麼著,你們沈家是把醫院當自家後院了?」
這話可不好聽,說得好像,沈青梧在其中做了什麼手腳,把自己家裡人都招進醫院一樣。
但是,人家周秀雲在軍醫院那都幹了多少年了。
還有,人家沈白薇是大學生,是分配過來的。
跟沈青梧有毛線關係啊!
沈白薇聽著,心裡那股火噌地竄上來。
她跟沈青梧之間的帳,那是關起門來自家事,還輪不到一個外人在這裡含沙射影。
面對沈青梧,她是有點直不起腰,但錢立新算個啥?不過就是一個普通醫生,連主刀都沒混上,也配在她面前陰陽怪氣?
她會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