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三一隻手握著聽筒,另一隻手撐在桌沿,聽到這話神情微微一振。
「明天就動身?那路途可不近,兩天兩夜的綠皮車,乾糧、厚外套都備齊沒有?身上盤纏夠路上花銷嗎?是不是錢上面還緊張?」
電話那頭短暫沉默,傳來一聲打火機輕響,隨後李建國連忙擺手似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
「不是不是,錢夠用。梁子預支那部分工資已經通過郵政匯到,車票也買妥當了,路上吃喝不愁。就是……」
話說一半,他又卡住,欲言又止。
顧三眉頭微微一挑,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聽出老友心裡藏著事。指尖無意識摩挲冰涼的塑料聽筒外殼。
「老李,你吞吞吐吐的,是不是還有別的話要說?有什麼難處你直接講,咱們兄弟之間不用繞彎子。」
聽筒那頭,李建國重重嘆了口氣,聽筒里隱約能聽見他往旁邊挪了挪身子的動靜,像是怕隔壁鄰居隔牆聽見。
「事兒是這麼個事兒。我打算出門闖外地的消息,也不知道大院裡哪個嘴快給傳出去了。大夥都清楚我跟你處了幾十年,又聽外頭風言風語說,你家倆小子在上海乾得挺像樣。」
他頓了下。
「這下可好,廠里不少老同事老工友就動起心思了。一撥接一撥來找我打聽,他們也不知道我到底奔哪兒去,就自個兒琢磨,覺得我能搭上你家這條線。想托關係去找梁子、恆子,盼著孩子給安排個活兒,哪怕就找個地方落腳混口飯吃都行。」
顧三聽到這裡,臉色沉了幾分,沒有插話,靜靜聽他往下講。
「現在下崗的人太多,人心亂鬨鬨的,什麼想法的人都有。」李建國聲音憨厚:「我打這個長途,主要就是專門提醒你一聲,往後多留個心眼。
有的人只看見上海遍地機會,看不見創業的難處,一門心思想托人情走捷徑,你別誰的情面都接,平白給孩子們添負擔。」
聽筒那頭,李建國嘬了一口煙。
「老三啊,我要去你家倆小子那兒幹活這事兒,我嘴捂得死死的。就連我媳婦她小舅子,我都沒透出去。」
頓了頓,隱約聽見菸蒂磕暖氣片的輕響順著電話線傳過來:
「這回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們家這日子真就過不去了。這份情我記心裡,我不能拿著你的人情到處顯擺,回頭還給你惹麻煩。
大院裡不少老夥計見我要走,總追著問我往哪兒奔。我啥真話也沒說,人家一問,我就說去貴州,投奔我媳婦那小姨子,她婆家在那邊落腳。現在廠里這幫人,全都信這話。」
顧三淡淡「嗯」了一聲,指尖輕輕叩了叩座機外殼,思索片刻才開口:「行,你心裡有數就好,難為你想得這麼周全。」
顧三聲音緩和下來,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靠譜。換作旁人,我也不會往孩子那邊引薦。
一來是給你找條謀生的路子;二來你嘴嚴,做事穩當,這麼多年在廠里當幹部不是白歷練的,人情世故拎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