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那頭傳來打火機點火的脆響，緊跟著是一口重重的吐氣聲:「老三，啥也不多說了，你真是救了我一命，這份情我這輩子都還不完。」
「別想恁多，咱兄弟之間不講這個。你人好好的比啥都強。昨天你嫂子跟我說的一番話，我也挺受觸動，說不定對你來說，這真是個機會。你看前些年多少人跑上海闖出來當了老闆。咱家倆孩子也是外頭回來，直接扎到上海。都說上海能淘金，這話不是憑空吹的，說不定你的轉機就在那兒，放寬心，日子總能緩過來。」
「老三，你養出來兩個好孩子。你放心，我絕不給孩子們添亂。讓我幹啥我就幹啥，不該碰的我絕不伸手，到那邊我也不多嘴。
昨天夜裡我試著撥了上海長途，跟梁子、恆子通上話。兩個孩子待人實在，誠心叫我過去。聽他們說浦東遍地都是機會，還說專門派人上火車站接我。當時聽得我鼻子發酸，一把歲數了，還這麼不爭氣。」李建國停頓，語氣又添一層忐忑，「只是我心裡犯嘀咕，我這大半輩子都待老國企，身上那些老毛病我自己也拿不準。你可得跟兩個孩子交代一句，往後我哪兒做得不對，讓他們儘管指出來，我肯定改。」
顧三握著聽筒，神色鄭重：「別有這麼大心理負擔。當年你也幫過我，過日子不就是互相搭把手嘛，誰還沒有走窄的時候。放寬心就好，你的本事我心裡有數。在國企管那麼多年庫房，大大小小打理得清清楚楚。上海這邊庫房主管的位置給你留著。就記住一樁，私企跟國企不一樣。國企幹完活到點就能走；私企，活兒幹完了，心思也得繃在事兒上面，慢慢適應就行。」
電話那頭安靜許久，只有沙沙的電流聲。再開口，李建國嗓音微微發顫。
「老三，這份人情實在太重。下崗這幾個月，身上那點傲氣早就磨沒了。只要能掙一份踏實工資，老母親有錢抓藥，孩子能安安穩穩讀書就夠。家裡都安頓妥當了，我買好了車票，動身之前我再跟你通個信。」
顧三鬆了一口氣：「好，路上千萬當心，遇上難處別硬扛，隨時打過來。」
簡短又交代幾句路途注意事項，通話就此結束。
放下聽筒，顧三長長呼出一口氣。顧晚坐在旁邊，大半對話聽進耳朵。
「聽他這意思，是打算動身了。」顧晚輕聲開口。
顧三拿起茶几那張皺巴巴匯款回執，目光落在紙面:「對他來講，算是重新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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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匆匆過去。
顧家客廳里，顧三正低著頭，拿抹布細細擦拭桌上的搪瓷茶杯，布面蹭過杯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桌上老式座機忽然叮鈴鈴響了起來，鈴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響亮。
他放下手裡的抹布，快步走過去抓起聽筒。聽筒里立刻傳來長途特有的滋滋啦啦的電流雜音，那頭是李建國的聲音，聽得出來人已經收拾妥當，語氣卻隱隱有些吞吐，話到嘴邊又頓住。
「老三，是我，建國。家裡這邊我都安頓妥當了，明天我就上火車，往上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