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凱走出森林,天光已經大亮。
腳下的土路重新變得寬闊平整,路面上出現了車轍印,
前方不遠處應該有一座規模不小的城鎮。
路邊的里程碑上刻著一個箭頭,指向東邊,箭頭下方是一行模糊的字母。
應該是不萊梅。
原來那四隻老動物離它們心心念念的不萊梅城其實只差不到半天的腳程,
如果它們昨晚沒有在強盜小屋裡停下來,今天上午就能站在不萊梅城門口開始它們的音樂家生涯。
不過話說回來,對那四個老傢伙而言,一間有乾草有灶台有蟲子的強盜小屋,大概比不萊梅任何一座音樂廳都更舒服。
城門敞開著,門洞兩側各站著一個打瞌睡的衛兵,長矛歪歪斜斜地靠在肩膀上,鼾聲和驢有得一拼。
徐凱從他們中間穿過去,衛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城裡的街道鋪著鵝卵石,兩側是半木結構的房屋,一樓的店面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
麵包房的金色牛角麵包、裁縫鋪的銀剪刀、藥店的銅研缽和搗杵。
空氣中有烤麵包的焦香、馬廄的草料味和遠處港口飄來的咸腥海風,
幾種味道攪在一起,不算難聞,反而有種中世紀港口城市特有的熱鬧氣息。
徐凱沿著主街慢慢走著,目光掃過路邊的招牌和行人。
一個賣魚的婦人正扯著嗓子吆喝,聲音比昨晚公雞的啼鳴還刺耳;
一個鐵匠在鋪子裡掄著鐵錘,錘頭砸在燒紅的鐵坯上迸出橙色的火星;
兩個水手勾肩搭背從酒館裡晃出來,唱著走調的船歌,身上的酒氣隔了半條街都能聞到。
一切都很正常,和他預想中的中世紀港口城市差不多。
「國王陛下,您擋到我的路了。」
徐凱低頭。
聲音是從牆根下傳來的,準確地說,是從牆根下一個拳頭大的老鼠洞裡傳來的。
一隻灰褐色的小老鼠正從洞口探出半個腦袋,兩隻圓溜溜的黑眼睛仰起來看著他,鬍鬚輕輕抖動。
「你好,小老鼠。」徐凱往旁邊讓了讓,蹲下身來。
這隻老鼠的皮毛很乾淨,耳朵邊緣有一圈淺灰色的絨毛,看起來比普通的老鼠要精神不少。
他習慣性地感知了一下——果然,老鼠也能當祭壇材料用,和之前的兔子、大灰狼、驢貓狗雞一樣。
徐凱在腦子裡快速搜索了一圈關於老鼠的童話故事,
穿靴子的貓里的老鼠?不,那是貓的主角。
橡樹屋的小老鼠?不太像。
「你叫什麼名字?」
老鼠搖搖頭,耳朵耷拉下來貼在腦袋兩側:
「沒……沒人給我起名字。
大家都叫我『餵』,或者『那隻老鼠』,或者『去去去別偷吃糧食』。
從來沒人問過我叫什麼名字。」
「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收保護費了。」
老鼠的耳朵重新豎起來,胸膛挺了挺,驕傲的說道。
「你?」徐凱上下打量了一眼這隻還沒有他半個巴掌大的老鼠,
「還能收保護費?」
一隻老鼠出門去跟別的動物收保護費,這畫面怎麼想都有點荒誕,
就算在這個什麼怪事都有的童話世界裡,也算得上獨一份了。
「當然!」老鼠傲然說道,兩隻前爪叉在毛茸茸的肚子兩側,
「我可是有一隻貓朋友!我的貓朋友可厲害了——渾身黑毛,比煤炭還黑,爪子尖得能刮開鐵皮,上次有隻野狗在巷子裡追我,被它一爪子拍在狗鼻子上,嗷嗷叫著跑了好幾天。」
老鼠一說就停不下來,兩隻耳朵在空氣中揮來揮去,連尾巴都翹起來比劃,
「我們還一起攢了過冬的東西——偷來了一罐豬油,藏在了教堂的祭壇底下。
那可是教堂!誰敢在教堂里偷東西?
連老鼠都不敢!不對,我就是老鼠,我都不敢偷教堂里的東西,所以藏在教堂最安全,
我們說好了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絕不動它,要等冬天最冷的那幾天才分著吃。
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徐凱聽著老鼠滔滔不絕地講它和貓的友誼,想起了這是那個童話故事,
一隻貓認識了一隻老鼠,花言巧語哄騙老鼠和它住在一起,然後藉口去當教母,一次又一次偷吃它們共同儲藏的豬油,最後連老鼠一起吞了。
「不過今天貓朋友有事——它的表姐剛剛生了一個小寶寶,請它當小寶貝的教母。
那小寶貝全身雪白,帶著一些褐色的斑點,可漂亮了。
貓要抱著它去教堂接受洗禮,所以今天要出去一下。」
老鼠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尾巴尖在地面上輕輕敲了敲,
「所以今天我一個人去收保護費。平時都是貓陪我去,它往那兒一蹲,誰都不敢不給錢。」
現在貓應該已經在去教堂的路上了——不是去洗禮,而是去偷吃豬油。
第一層豬油大概已經被貓舔乾淨了,
「國王陛下,您能不能和我一起去收保護費?我有點害怕。」
老鼠仰起頭,黑眼睛裡閃著期待和一絲不安。
平時有貓在它身邊,它走在街上都能把尾巴翹到天上,但今天貓不在……
「沒問題。」徐凱點點頭。
他想知道這隻老鼠去哪裡收保護費,
老鼠帶他去的地方,十有八九是童話世界裡的某個特殊場所。
老鼠在前面帶路,四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鑽過街角的木桶縫隙,
繞過牆角堆放的麻袋,順著鵝卵石路面的排水溝邊緣跑了一段,
最後帶著徐凱來到了一條又長又寬的下水道入口。
下水道口是拱形的,用老舊的磚塊砌成,磚縫裡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
一條渾濁的水流從洞裡淌出來,匯入路邊的排水溝中,水面上漂著幾片枯葉和半截橘子皮。
「這裡就是我的地盤!所有從這裡過的人都要交保護費!」
老鼠站在下水道入口的石階上,一隻前爪叉腰,
另一隻前爪指向下方那股緩緩流動的污水,聲音里充滿了領地主人的自信。
一隻從沒見過世面的老鼠,居然把下水道當成了自己的王國。
一個用報紙折成的小船正順著水流漂過來。
船身是舊報紙疊的,摺痕整整齊齊,油墨字跡被水浸濕後暈開了一小片。
小船上站著一個錫兵,肩上扛著一把比他自己還高的毛瑟槍,制服一半是紅、一半是藍,筆挺地站在船頭。
但他只有一條腿。
「拿通行證出來!」老鼠尖聲叫道,後腿在石階上用力一蹬跳到了下水道邊緣,
整個身子探出去對著小船揮舞前爪,
「快把通行證交出來!在我的地盤上通行必須出示合法證件!沒有通行證就是偷渡!偷渡就要罰款!」
錫兵一言不發,把手中的槍握得更緊 ,單腿在搖晃的紙船上站得筆直,
小船繼續飛速向前,水流的漩渦在船尾打著轉,老鼠緊跟在後,又蹦又跳。
「抓住他!抓住他!他沒交過路費!他沒有出示通行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