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萊梅很遠。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走進了一片大森林。
森林裡的光線迅速變暗,樹枝交錯遮住了天空,樹幹上爬滿了發光的苔蘚和不知名的藤蔓。
老驢走在最前面,狗跟在驢蹄邊,貓蜷在狗背上打盹,公雞蹲在驢頭上當活體導航。
徐凱走在最後面,
忽然,公雞用它僅剩的夜視能力看到了遠處一點閃爍的微光。
「前面有燈!」它從驢頭上站起來,翅膀在夜色中撲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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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驢個子最高,它讓大家趴低不要出聲,自己悄悄走到那間亮燈的小屋窗戶前,伸長脖子往裡看。
窗戶玻璃上糊著一層油污,但透過縫隙能看到屋子裡面正中間擺著長條木桌,
上面堆滿了食物,香噴噴的烤肉還在滋滋冒油,金黃的麵包疊成小山,
圓滾滾的奶酪被切開了好幾個口子,每一道切口都在往外淌著奶香。
旁邊還有好幾瓶沒有開封的葡萄酒,酒瓶頸上還掛著蠟封。
一夥強盜正圍著桌子大吃大喝,刀叉碰撞聲和粗嗓門的划拳聲混成一片。
四個動物也同時咽了口唾沫,它們走了一整天,餓了整整一路。
四隻動物湊在一起商量了一下,然後驢壓低聲音提出了一個計劃。
徐凱靠在樹幹上看著它們,沒有參與,
這是它們自己的故事,自己只需要在它們搞不定的時候幫一把。
驢讓狗跳到它背上,貓跳到狗背上,公雞飛到貓頭頂上。
等大家站穩,驢壓低聲音數了個節拍,
然後它猛地扯開嗓子嗷嗷大叫,聲音洪亮得像有人在森林裡敲響了一口破鍾。
狗伸長脖子汪汪狂吠,貓鼓起肚皮喵喵尖叫,公雞仰頭髮出嘹亮的長鳴,
四種聲音匯成一片恐怖的噪音!
強盜們正吃得開心,突然聽到鬼哭狼嚎般的聲響從窗外撞進來,嚇了一跳,
手中的雞腿掉在桌上,酒碗也從顫抖的手指里滑落。
他們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堵在窗戶外面,影子的形狀說不出的詭異:
驢的頭頂著公雞的剪影,狗背上馱著貓的輪廓,四種影子疊在一起,在月光下像是某個來自地獄深處的四不像怪物。
其中一個強盜大叫一聲「妖怪!是妖怪!」,扔掉手裡的酒杯拔腿就跑。
剩下的強盜也都嚇得不輕,連滾帶爬地從後門擠了出去,桌上的金銀財寶和食物全顧不上了,有人連靴子都跑掉了一隻
幾個人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暗的森林裡,慘叫聲在林間迴蕩了很久才漸漸消散。
四個夥伴立刻跳上桌子,狼吞虎咽地吃光了所有的烤肉、麵包和奶酪。
驢直接埋頭啃起了麥酒桶旁邊的蘋果,
獵犬叼走了一整隻燒鵝縮在牆角獨享,老貓趴在奶酪堆上挨個舔了一遍。
公雞站在桌子正中央的燭台旁邊,對著僅剩的一碗葡萄酒一口一口地啄著喝。
吃飽喝足之後,它們各自找了個舒服的地方睡覺。
驢躺在院子裡的乾草堆上,狗趴在大門後面,耳朵貼著門板,警覺性不減。
貓蜷在灶台的灰堆里,火炭的餘溫暖烘烘的,它的呼嚕聲很快就和灶灰的沙沙聲混在了一起。
公雞飛到了屋樑上,翅膀收攏,雞冠子垂在眼睛上方,進入了淺睡狀態。
徐凱靠著火爐旁的椅子閉上了眼睛。
屋外的夜風穿過森林,樹枝的沙沙聲像是在給所有入睡者輕輕哼唱一首搖籃曲。
半夜裡,強盜頭子派了一個膽大的同夥回來偵察。
這個強盜摸黑翻進院子,從後門溜進廚房,想從灶台里摸點余火點菸,
他在地上爬了好一陣,抬起頭時看到灶台角落裡有兩點紅光,
以為是沒熄滅的火炭,就把手伸了過去。
那其實是貓的眼睛!
貓「嗖」地跳起來,四隻爪子全部張開,對著他的臉就是一頓猛撓。
強盜的臉頰當場被抓出三道血痕,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鼻樑上的皮肉翻卷開來。
慘叫一聲,捂著滿臉的血往後門跑,結果門後趴著的狗衝上來狠狠咬住了他的腿,
他拖著狗跳著腳掙扎,把門框撞得砰砰響,然後一瘸一拐地衝進院子,一腳踩在驢的尾巴上。
驢抬起後蹄,一腳把他踢飛出去——他在空中飛了好幾米,撞在院子的木柵欄上,木柵欄應聲斷裂。
這時屋頂上的公雞被吵醒了,它伸著脖子大喊:
「喔喔喔——快把那個壞蛋抓起來!」
強盜連滾帶爬地逃回森林裡。
當他跌跌撞撞地衝進強盜們臨時躲避的灌木叢時,已經渾身是傷,
臉上三道血痕在往外滲血,小腿上一圈牙印在往外滲血,胸口還有一個蹄印,
左腿的褲管被撕成了一條一條的布片,右屁股摔青了一大塊,走路時整個身體往左歪成了一個扭曲的弧度。
強盜頭子和剩下的同夥正躲在樹洞裡,看到同伴這副慘狀全部倒吸了一口涼氣。
「天……天哪!」強盜渾身還在發抖,嘴唇哆嗦得厲害,
「那屋裡住著一個可怕的女巫!她伸出這麼長的指甲抓我的臉——」
他指著自己臉上那些平行的抓痕,
「像用犁在田裡拖一樣!」
「門口有個拿刀的人,從門後竄出來一刀砍在我腿上,差點把我的腿砍斷——」
強盜挽起褲腿展示狗咬出的血痕,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院子裡還有個巨大的怪物,用粗棍子打我——不,不是棍子,是比棍子粗一百倍的東西——把我一腳踢飛到門外,我的背到現在還直不起來!」
最後面強盜抬起頭看向樹洞裡的同伴們,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
「最可怕的是屋頂上坐著一個法官,我親耳聽見他大喊『把犯人抓去絞死』!
那聲音亮得像教堂的鐘聲,整個森林都能聽到!他真的要絞死我!」
強盜們聽完這番話,嚇得面如土色。
這屋子裡有女巫、有刀客、有怪物、還有法官,
他們再也不敢靠近那座小屋,連夜拔營,朝森林更深處逃去,頭都沒回。
徐凱在火爐邊睜開眼睛。
剛才那一連串動靜他全程都聽到了,但是沒有出手……也不需要出手,
四隻老動物自己就打贏了這場仗,用它們各自的嗓門和經驗,把一群全副武裝的強盜嚇得魂飛魄散。
不愧是以後要在不萊梅舉辦演唱會的樂隊!
天亮之後,四隻動物在院子裡開了個簡短的碰頭會。
會議地點是驢昨夜睡過的乾草堆旁邊,會議議題是:
還要不要去不萊梅?
「不去了。」
驢率先表態,用蹄子刨了刨乾草堆,乾草堆很暖和,驢的表情很滿足,
「這裡有吃有喝有柴燒,屋子夠大,院子裡有乾草堆,比在土路上走到蹄子磨穿強。」
獵犬趴在小屋門口曬太陽,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滿足地在地板上拍打:
「這裡沒有主人拿獵槍打我們,沒有人因為變老就要殺我們,我說不定能多活幾年。」
老貓從灶台灰堆里抬起頭,鬍鬚上還沾著灶灰,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灰堆很暖和,我在這個屋子裡找到了至少五個適合打盹的角落。」
公雞站在屋樑上,低頭看著下面三個已經決定退休的樂隊成員,翅膀一攤:
「那我的音樂生涯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不過——也行,我看院子裡蟲子挺多的。」
至於不萊梅?……它們再也沒有去過。
徐凱站在小屋門口,看著四隻動物在新家裡各自找到了舒服的位置,
老驢在乾草堆上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小片乾草渣;
獵犬在門後翻了個身,肚皮朝天;
老貓從灶台里走出來,渾身的毛被灰染成了灰色
公雞在院子裡開始啄蟲子……它們終於過上了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
徐凱向四個夥伴告別。
老驢從乾草堆上抬起頭,獵犬搖了搖尾巴,老貓喵了一聲作為回應,公雞啄起一條蟲子朝他揮了揮。
徐凱離開院子,朝著東邊繼續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