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二十分,食堂里的味道開始變得不對勁。
原本屬於豆漿和油條的清淡香氣,被孜然、迷迭香和炭烤羊油強行接管。
佛跳牆的陶瓮在小灶上咕嘟作響。
幾隻鮑魚躺在濃稠湯汁里,過著星湖普通員工難以想像的奢侈早晨。
鍾靈坐在桌邊,兩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從背影看,她像在等一份兒童早餐。
從她盯著烤爐的眼神看,烤爐要是再不開門,她可能會親自進去查看羊的工作進度。
廚師長親自端出第一隻陶瓮。
「佛跳牆好了,烤羊還要四十分鐘。」
鍾靈接過小碗,語氣格外客氣。
「謝謝師傅。」
廚師長原本還覺得這姑娘挺乖巧,好養活。
十分鐘後,他看著空掉的陶瓮,重新評估了自己的判斷。
九點半,星湖集團第一批員工睡眼惺忪地走進食堂。
走在最前面的程式設計師打著哈欠,腦子裡還在循環昨晚沒修完的程序錯誤。
食堂門推開以後,他的哈欠停在了一半。
空氣中沒有熟悉的豆漿油條味。
孜然、羊油、海參和濃湯的香氣混在一起,硬得能直接頂開宿醉員工的天靈蓋。
角落裡堆著一座餐盤小山。
鍾靈坐在山前,雙手抱著半隻烤羊腿,啃得滿嘴流油。
她吃東西的速度不算粗魯,甚至還保持著小口咀嚼的習慣。
可那雙手移動得太快,羊腿上的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持續消失。
幾個剛進門的員工站成一排,早餐卡還握在手裡。
他們集體陷入了職場迷茫。
同樣是來公司上班。
自己早上喝三塊錢豆漿,吃兩根油條。
財務部那位出名的吃貨經理,已經在公司食堂完成了佛跳牆自由。
一名行政部員工端著餐盤,小聲問旁邊同事。
「今天公司有高管早餐會?」
同事盯著鍾靈面前那條只剩骨架的魚。
「看著更像高管被她吃了。」
這句話剛說完,食堂門口又傳來高跟鞋聲。
方錦瑟端著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走進來。
她昨晚專門給兩個窗口的大媽開過小會。
中午限量,晚上覆核,額外加餐必須由食堂主管簽字。
整個防範方案稱不上滴水不漏,至少足夠攔住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鐘靈。
方錦瑟對自己的這套方案頗有信心。
直到此刻有孜然味鑽進鼻子。
她順著周圍員工的視線看過去,腳步慢了下來。
半隻烤羊架擺在桌邊。
兩隻空掉的陶瓮放在餐盤堆里,旁邊還有海參、鮑魚、燒鵝和一份已經見底的海鮮粥。
鍾靈抱著羊腿,臉頰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
那張五十萬飯卡正擺在她手邊,刷卡記錄已經拉出一張長長的消費單。
方錦瑟把黑咖啡放到最近的桌上,免得自己一個沒忍住潑出去。
她千防萬防,防住了中午和晚上。
結果鍾靈直接修改了生物鐘。
誰能想到,這貨為了避開食堂大媽,願意早起兩個小時來公司吃烤全羊。
上班生怕早到一分鐘,吃飯能提前一百八十分鐘。
這份執行力要是用在財務工作上,年底審計來了都得主動把會議室讓出來。
方錦瑟走到桌前,拿起那張消費單。
「鍾、靈。」
鍾靈抬起頭,嘴裡的羊肉還沒咽下去。
她眨了眨眼,把羊腿放回盤子裡。
「咦,錦瑟你來啦。」
「你幾點起來的?」
「六點四十。」
「昨天我怎麼跟你說的?」
鍾靈認真回憶了一下。
「你不是只說了中午和晚上不能多吃嘛。」
方錦瑟被這份閱讀理解能力堵得胸口發悶。
「所以你就早上來吃?」
「對啊。」
鍾靈說完,還得意的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
一副我很聰明的樣子,錦瑟你快誇我。
周圍幾個員工迅速低頭吃早餐,肩膀卻一個比一個抖得厲害。
鍾靈終於啃完了最後一口羊腿,用紙巾擦了擦嘴。
任何打了個小小的飽嗝,眼神里還帶著幾分委屈。
其實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內向的人。
比如吃飯的時候,只要別人不主動問,她就算已經吃飽了也內向的不敢說,只會默默繼續吃。
所以,很多時候鍾靈覺得也不能怪她嘛。
誰叫你們這些人都不主動問一問她有沒有吃飽的。
當然如果真有人主動問了,「內向」的鐘靈可能也會因為不好意思回答。
然後低頭默默繼續吃。
一名年輕徒弟站在後廚門口,指了指鍾靈旁邊的骨頭盤。
「師父,要不要先把盤子收了?」
廚師長一把拉住徒弟的胳膊。
他盯著鍾靈還在尋找食物的目光,嗓子發乾。
「別去。」
「以我從業二十多年的經驗,她那個眼神像是沒吃飽,準備加餐烤個人。」
方錦瑟也看見鍾靈朝後廚望去。
她拿出手機,直接給晏清嫵發消息。
「晏董,我申請凍結鍾靈飯卡的早餐權限。」
消息發出不到十秒,屏幕上便出現回復。
「駁回。」
下面還少見的跟著一句。
「蘇董專門交代的,不能缺了孩子的營養。」
方錦瑟盯著手機,黑咖啡都壓不住血壓了。
遠在香港的蘇牧並不知道,自己剛落地,星湖集團已經上演了一場飯卡保衛戰。
六輛奔馳大G駛上蜿蜒山道。
朱姨駕駛邁巴赫走在前方,視線一次次掃向後視鏡。
可那支黑色車隊,居然一直跟在自己的邁巴赫後面。
朱姨握著方向盤,肩背終於鬆了幾分。
看來蘇牧剛才拒絕客房,只是藉機給朱家一個警告。
蘇牧當場擺出自己的車隊,也只是想讓朱家認清他的實力。
不過警告歸警告,他最終還是跟了上來。
這說明蘇牧雖然年輕,也還是懂香港的規矩的,沒準備徹底駁掉朱家大房的臉面。
朱姨腦子裡面越想越覺得這套邏輯合理。
能在魔都建立那份家業的人,當然不會為了接機規格撕破合作關係。
強者表達不滿講究分寸。
既把態度擺出來,又給對方留下補救空間。
這才是做大事的人。
她輕輕踩下油門,邁巴赫沿著盤山公路向半山富人區駛去。
看著對方還在跟著,她懸了一路的心,也總算是落回了原位。
不管怎麼說,人還是接回來了。
這下回去可以向夫人交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