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火車通行

2026-08-13 02:41:02 作者: 扭曲的黃瓜
  最先傳開的是汴州城。

  汴州那座城門外的土坡上,五年前還是成片災民蹲著等粥的地方,如今修起了一座新的貨運站。

  木料搭的棚頂,下面是幾條並列的鐵軌終端,幾輛鐵皮車廂正停在軌道上,車身上還殘留著長途運輸後留下的泥點和劃痕。

  一個穿著短褐的年輕腳夫正蹲在車廂旁邊卸貨,袋子上寫著「長安」兩個大字。

  他搬了幾袋就直起腰擦了擦額角的汗,轉頭對旁邊另一個正在記帳的同伴說:「聽說了沒?這鐵傢伙以後能通到咱們汴州來。」

  「通到汴州?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快了,人家說鐵軌已經鋪到華州了,過了洛陽就快到咱們這兒了。」

  「那以後咱們往長安運貨,就不用趕馬車顛好幾天了?直接裝上這鐵馬車,哐當哐當就到了?」

  「那可不,到時候咱們汴州的瓷器也能賣到更遠的地方去。」

  兩人蹲在車廂旁邊的陰影里歇腳,說了幾句閒話,又站起來繼續搬貨了。

  汴州城外的貨運站門口,幾個半大的孩子正蹲在鐵軌邊沿,用手指沿著那道鋥亮的鐵軌邊緣慢慢划過去,伸長了脖子望著鐵軌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等著什麼他們還沒見過的東西。

  鐵軌鋪到汴州的那天,是貞觀十年四月中旬。

  第一列蒸汽火車從長安方向駛入汴州站時,站台上擠滿了來看熱鬧的百姓。

  有人在站台邊沿踮著腳尖往鐵軌盡頭望,有人蹲在鐵軌旁邊用手探了探車輪碾過後的溫度,還有幾個半大的少年擠在最前面,被蒸汽機頭噴出的白汽噴了一臉,非但不怕,反而張開嘴去接那股帶著鐵鏽和煤煙味的熱氣。

  福寶沒有擠在人群里。

  她坐在一輛青布馬車裡,跟著李默,就停在貨運站外面的土坡上。

  她從馬車窗口探出半個腦袋,遠遠看著那輛黑鐵色的蒸汽機車頭緩緩停進站台。

  李默坐在她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微微彎著的嘴角像是風乾後裂開的漆面,細弱卻確實存在,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裡落了地,終於穩穩噹噹地扎了根。


  「爹爹,鐵軌真的通到汴州了。」福寶縮回腦袋,轉過頭看著李默。

  「嗯。」

  「那以後去汴州,坐火車就行了?」

  「等洛陽到汴州的客運開通了,就能坐。」

  「那福寶坐火車去洛陽,再從洛陽換車去汴州,在汴州買一包胡麻餅,再坐火車回來,胡麻餅還是熱的。」

  「胡麻餅涼了也好吃。」

  「福寶要吃熱的。」

  李默沒有再反駁。

  他又看了一眼遠處那輛正在緩緩熄火的蒸汽機車頭。

  站台上的白汽正在散去,露出黑鐵色的車頭外殼,那上面還殘留著長途運行後未散的餘溫,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從汴州回到黃山村,已經是第三天傍晚了。

  福寶跳下馬車時腿都坐麻了,在院子門口蹦了好幾下才緩過來。

  她跑進堂屋,吳氏正端著一碗熱湯從廚房出來,看到她便笑著問:「看到火車了?」

  「看到了!好大一輛!比爹爹那輛老蒸汽車大多了,車頭還冒白汽,跟船上的鍋爐一樣!」福寶兩隻手比劃著名,比劃得比實際尺寸大了好幾圈。

  吳氏把湯碗放在桌上:「你大舅舅前兩天也來信了,說他在洛陽看到那火車進站的時候,站台上擠得站都站不下。」

  「大舅舅在洛陽?」福寶歪著腦袋。

  「他跟著書鋪的東家去洛陽進一批新書,正好趕上火車通車的熱鬧。」

  柳含煙從廚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你先別急著說話,把湯喝了,你爹在工坊里等你,說讓你過去一趟。」

  福寶端起湯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放下碗就跑出了堂屋,穿過月亮門跑進後院,在工坊門口看到李默正蹲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卷新的圖紙,旁邊放著一截打磨得鋥亮的鐵管。

  他聽到腳步聲側過頭,把那截鐵管拿起來遞給她:「福寶,你來試試這個。」

  「這是什麼?」福寶接過那截鐵管,入手比預想的重,鐵皮很厚,管壁光滑,一端開口,另一端封死,封口處有一個細小的孔。


  「火銃的雛形。」

  李默指了指圖紙上畫的示意圖,「裡面裝火藥和鐵砂,點燃引線之後,鐵砂從前面這個孔射出去,比弓箭快,也比弓箭遠。」

  福寶把那截鐵管舉起來,對著工坊外面的空地瞄了瞄:「那它比弓箭厲害?」

  「殺傷範圍比弓箭大。裝上鐵砂,可以一次覆蓋一大片。裝上單顆彈丸,可以打穿鐵甲。」

  福寶低下頭,翻來覆去地看著手裡那根鐵管。

  她見過爹測試弓箭,見過爹調試蒸汽機的各種零件,但那截鐵管帶給她的感覺和之前見到的那些東西都不同,它有某種比鐵器本身更沉重的東西,仿佛握在手裡就能觸及一片更遠的地平線。

  「爹爹,這東西……要打仗用嗎?」

  李默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女兒一眼,放下炭筆:「不只是打仗。裝上鐵砂可以用於守城防匪,裝上彈丸可以用來捕獵大型猛獸。」

  福寶想了一會兒,把鐵管放回桌上:「那福寶等它改好了再試,現在的樣子還是有點笨。」

  李默看了她一眼,低頭把那截鐵管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指腹沿著那道光滑的管壁走了一遍,又放下來了。

  「福寶,你明天要去洛陽嗎?」

  「去!二伯說洛陽段的火車開通了,他要坐頭一趟車,福寶要跟二伯一起坐!」

  李默點了點頭道:「那你今晚早點睡,明天天不亮就要出發。」

  福寶用力點頭,轉身跑出了工坊,銀鈴叮鈴叮鈴地響了一路。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福寶就醒了。

  她換了一件乾淨的新棉襖,寶藍色的,領口和袖口鑲了一圈灰鼠毛,襯得她整個人精神了幾分。

  她走出房間時,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晨風裡輕輕晃動著,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一絲新翻泥土和草木初生的氣息,還混著遠處渭水帶來的一點濕意。

  李世民騎著他那匹棗紅馬,已經在村口等著了。

  李承乾跟在他旁邊,二十一歲的太子殿下比幾年前又長高了一截,眉眼間那股少年氣沉澱下來了一些,但看向福寶時嘴角那抹笑意還是跟從前一樣。

  「福寶,怎麼這麼久?」李承乾笑著問。

  「福寶在找昨天編的螞蚱,不知道放哪兒了。」福寶跑過來,「後來發現壓在枕頭底下了,壓扁了。」

  「那是誰編的?」

  「小姨編的。」

  「那你讓她再給你編一隻。」

  「小姨說等福寶背完《詩經》再給編。」

  「那你背完了嗎?」

  「快了。」

  李承乾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追問到底有多快。

  李世民騎在馬上,朝隊伍前方看了看,又回頭看了李默一眼:「四弟,你不去?」

  李默騎在黑馬上,正低頭檢查自己腰間的刀有沒有掛穩:「不去,家裡有些東西要盯著。」

  「行,那朕帶福寶去。」

  李默點了點頭,策馬退到路邊,讓隊伍先過去。

  福寶騎著她那匹棗紅色的小馬駒,夾在李世民和李承乾之間,銀鈴隨著小馬駒的步伐叮鈴叮鈴地響了一路,在清晨的風裡像一串被人拽在手裡的小鈴鐺。

  長安城外那座新建的火車站,是張衡親自督造的,灰磚砌的站台,鐵皮搭的頂棚,兩道鋥亮的鐵軌並排鋪開,從站台延伸出去。

  站台上已經站了不少人,一個穿著褐色短褂的老漢正蹲在站台邊沿,用一種像是在確認什麼的目光看著那道鐵軌。

  福寶下馬後跑過去,站在老漢旁邊也蹲了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道鐵軌:「老伯,你也在看鐵軌?」

  老漢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俺是來看火車的,活了六十多年,還沒見過不用馬拉的車。」

  「它不用馬拉,它燒水,蒸汽推著跑。」

  「蒸汽是啥?」

  「就是把水燒開了冒的汽,用那個汽推著輪子轉。」

  老漢愣了好一會兒才消化了這句話,然後點了一下頭:「那俺等會兒好好看看。」

  站台前面傳來一聲長而低沉的汽笛聲,像一頭巨獸從沉睡中醒來後發出的第一聲呼吸。

  鐵軌盡頭,一列黑鐵色的火車正緩緩駛來,車頭噴出的白汽在晨光中拉成一道長長的白練,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響從遠處的咔嗒聲逐漸變成近處的轟隆聲。

  站台上的人群開始騷動起來,那老漢從站台邊沿站起來,踮著腳尖往鐵軌盡頭望去:「來了來了!真來了!比馬車大多了!」

  福寶站到他旁邊,雙手撐著站台邊沿:「老伯,這個比馬車穩,坐上去不顛。」

  那輛火車在站台邊停穩了,車頭噴出最後一口白汽,鐵輪停在軌道上發出一聲悶實的聲響,像是在說自己走完了這趟路,需要喘口氣。

  李世民從馬背上翻下來,走到福寶旁邊,彎腰看了她一眼:「上去看看?」

  福寶用力點頭:「好!」

  她跟著李世民踏上了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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