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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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上的冰在二月初就裂了縫,岸邊的楊柳冒出了米粒大的嫩芽,灰撲撲的枝條一夜之間泛了青,像是被誰蘸著淡綠的顏料輕輕刷了一筆。
黃山村四合院那扇淡青色的玻璃窗被推開了一條縫,晨風裹著泥土解凍後那股特有的腥甜氣息鑽了進來,把窗台上那盆剛冒頭的薄荷葉子吹得輕輕晃動。
福寶正蹲在窗台底下,手裡攥著一根新編好的螞蚱,對著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比劃了兩下。
她已經十歲了,個子比六歲那年拔高了一截,臉頰的嬰兒肥褪去了一些,露出下面漸漸收攏的輪廓線條,但那雙眼睛還是亮得跟六歲時一模一樣,像兩顆浸在渭水裡的黑葡萄。
兩個小揪揪早已換成了單馬尾,紅繩系得利落,垂在腦後一晃一晃的。
銀鈴鐺還掛在脖子上,走起路來叮鈴叮鈴響,只是鈴鐺被她的體溫磨得比從前亮了幾分,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福寶,該吃飯了。」柳含煙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帶著鍋鏟碰鍋沿的叮噹聲。
福寶應了一聲,把螞蚱擱在窗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往堂屋跑去。
經過前院那棵老槐樹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樹根旁邊那輛鐵灰色的東西。
那是她爹四年前做的第一輛蒸汽車,雖然早就不用了,但被李默重新上了桐油,換了新輪子,停在那棵樹下像個退役的老兵。
福寶伸手摸了一下車架的橫樑,鐵皮被桐油養得油潤光滑,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她收回手,跑進了堂屋。
堂屋裡的圓桌比四年前又大了一圈,因為人多了。
吳氏和柳杉搬進了東跨院靠里的兩間廂房,柳含璋在長安城一家書鋪謀了個校對的差事,逢年過節才回來住幾天。
柳含沫倒是常住下來了,她跟著李綱讀書,兼著教福寶寫大字和畫工筆,手巧性子也穩,村里人說她像她姐姐年輕時候。
平安已經十歲了,坐在桌邊喝粥的姿勢比小時候更端正了幾分,但他放下碗的時候也會順手把妹妹手邊那碟鹹菜往她那邊推一推。
李麗質坐在福寶旁邊,十二歲的少女了,眉眼間有了幾分長孫皇后的溫婉模樣,但笑起來還是小時候那個跟在福寶後面跑的小丫頭的影子。
福寶夾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豬肉餡的,汁水足,燙得她吸溜了一下。
她嚼了兩下咽下去,轉頭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李默:「爹爹,二伯昨天讓人送信來說什麼了?福寶昨天去學堂了沒看到。」
李默放下粥碗:「你二伯說,蒸汽火車已經通到洛陽了。」
福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像被人點了一盞燈:「真的?從長安到洛陽,坐那個鐵皮車,不到兩天就能到?」
「不到兩天。」李默點了點頭,「信上說,第一批商貨已經運到了,比馬車快了將近一半。」
平安放下筷子,抬起頭道:「爹爹,洛陽之後,下一步往哪兒鋪?」
「往東,接著往汴州鋪,等汴州段通了,再往幽州方向接。」
平安沒有再問,低頭繼續喝粥,但握著勺子的手指比剛才收緊了一些。
他這幾年跟著李默看圖紙、跑船廠、盯鐵軌鋪設,對大唐這些年在道路和運輸上的變化比同齡人清楚得多。
他知道從長安到洛陽那截鐵軌鋪了多久,中間熔了多少鐵水、打了多少根枕木,也知道那輛能在鐵軌上跑的「鐵馬」是張衡帶著馬鐵頭那批老工匠在船用蒸汽機的基礎上改了多少次才成的。
洛陽段通了之後,長安的糧、布、鐵器能更快地運到洛陽,洛陽的瓷、絲綢、藥材能更快地送進長安。
平安想著這些,又喝了一口粥。
福寶已經吃完了包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爹爹,那蒸汽火車比爹爹那輛老蒸汽車快多少?」
「快很多,一車能拉的東西也多。」
「那福寶能坐一次嗎?就一次,坐到洛陽去看看!」
李默看了她一眼:「等你課業考過《論語》全篇,就帶你去。」
福寶的嘴角立刻垮了下來,但很快又恢復了,因為她知道自己離考過《論語》全篇還差不少功夫,但爹爹既然開了口,那就有盼頭了。
柳含沫在旁邊低頭喝粥,嘴角彎了一下。
她想起上個月她幫福寶溫習《論語》的時候,這丫頭把「吾日三省吾身」背成了「吾日三頓飯省」,氣得李綱鬍子都抖了三抖,戒尺在桌上敲了七八下才讓她重新背對。
但今天早上她路過福寶房間的時候,聽到裡面傳出細碎的背書聲:「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
她願意等。
長安城外的鐵軌鋪設工地上,春日的陽光把新鋪的鐵軌曬得微微發燙。
馬鐵頭蹲在軌道旁邊,用手裡的鐵錘敲了敲枕木,又彎腰檢查了一下固定鐵軌的螺栓是否鬆動。
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比十年前更粗糙了,但依然穩當,握著鐵錘跟握著自己的手指一樣自然。
「馬師傅,下一段鐵軌什麼時候能鋪好?」一個穿著工部差服的年輕官吏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捲圖紙,臉上帶著汗。
馬鐵頭站起來,眯著眼看了看前方那片已經平整好的路基道:「再有個把月就能鋪到華州,要是天氣好,入夏之前能接到洛陽以東。」
他說話的聲音比從前沙啞了一些,但那股子篤定勁兒一點沒減。
年輕官吏低頭在圖紙上記了一筆,又抬頭看了看遠處那道正在鋪設的灰白色路基和路基上那道鋥亮的鐵軌,感慨道:「五年前咱們還在渭水邊試燒蒸汽船,現在鐵軌都快鋪到汴州了,日子過得真快。」
馬鐵頭沒有接話。
他又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塊油布,包著幾顆新的螺栓,順手把一節鬆動的枕木固定得更牢了一些。
他想起當年李默蹲在鐵匠鋪門口,用炭筆在地上畫那輛蒸汽車的草圖,線條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那時候他沒想過那些線條會變成眼前這條橫貫東西的鐵軌,也沒想過那個蹲在地上畫圖的人,有一天會讓整個大唐的路都跟著他的炭筆走。
長安城太極殿,早朝散得比平時晚了一些。
百官魚貫而出的時候,幾個年輕官員還在迴廊上低聲議論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子掩不住的興奮順著風向飄出去老遠。
「……聽說今年還要加開一趟從長安到揚州的船班。」
「揚州...走運河?」
「走運河,但用的不是帆船,是新式蒸汽船,張衡大人說那批船比渭水試航那艘又改進了不少,吃水更淺,速度更快。」
「那從長安到揚州,原來走水路要多久?」
「快的話半個月,慢的話一個月。」
「那用新船呢?」
「張大人說四五天就能到。」
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四五天…那跟坐馬車去洛陽差不多了。」
「何止差不多,載貨量比馬車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迴廊上的議論聲漸漸遠了,腳步聲也聽不清了。
李世民站在御書房門口的台階上,背著手看了一會兒那些年輕官員遠去的背影,然後轉身走進屋裡,在御案後面坐下來,拿起了今天早上剛剛收到的那份來自戶部的匯整冊子。
封皮上寫著「貞觀十年春,漕運鹽鐵諸項匯總」幾個字,是房玄齡的手筆,字跡工整端方。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開頭那行數字上。
那行數字比去年翻了好幾倍,比前年翻了更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條看不見的軌道上正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往前滑行,連帶著整個大唐的賦稅、商流、糧運都在跟著加速。
他看了很久,慢慢合上冊子,把它放回御案左上角那摞已經批閱過的文書的頂上。
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他側頭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已經冒出滿枝新葉的槐樹,深呼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想起八年前在黃山村,四弟蹲在井台邊上,用手裡的小鏟子給那棵新栽的桂花樹培土,他蹲在旁邊問他那水泥路鋪到長安城外花了多少工夫。
當時四弟只回答了兩個字:「值得。」
那天下午,李世民批完了最後一批奏摺,把硃筆擱回筆架上,站起來,走下台階,在廊檐下站了一會兒。
他忽然想去看看那條鐵軌,看看那輛從鐵軌上走過來的鐵馬車,看看那些被運上蒸汽船的貨物和那些正在用新路新船做買賣的百姓。
他翻身上了馬,帶了兩三個人,沿著那條灰白色的水泥路一路向西,走到城外那片還沒完全收工的工地上時,看到一群工匠正蹲在鐵軌旁邊...
有人正往枕木上敲螺栓,有人在拉線測量,有人在鐵軌上推著一輛平板小車,哐當哐當響著走過剛鋪好的一段,像是在給鐵軌做最後的檢查,確保它能穩穩噹噹地承載那些即將駛過它的蒸汽鐵馬。
李世民翻身下馬,走到那個推著平板小車的小工旁邊,彎腰看了看車輪貼著鐵軌時留下的那道細密痕跡,又沿著鐵軌走了一段,在剛鋪好的路段盡頭停下來,轉身看向來時的方向,那條鋥亮的鐵軌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遠處長安城灰撲撲的城牆腳下,在視野盡頭拐了一個彎,被樹木和田野遮住了。
風從渭水方向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鐵屑混在一起的那種特殊氣味。
他站了一會兒,翻身上馬,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
太平坊那所新式學堂是四年前張衡牽頭,由工部撥銀建造的,每年招收學生三百人,不收束脩,不限出身,貧寒子弟也能入學。
李綱如今是這座學堂的首席教習,但他每個月仍會抽出幾天回黃山村指導一下平安和李麗質的功課。
福寶的課業,如今大部分由柳含沫幫著督導,李綱每回來檢查一次,看她的進度是否符合預期。
柳含沫今天正坐在學堂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翻開了的《詩經》,指尖沿著「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那行字慢慢滑過去。
她旁邊坐著兩個年歲跟她差不多的小姑娘,正跟著她低聲誦讀,聲音在午後安靜的教室里像一陣細碎的風聲,撞在窗欞上又彈回來,輕輕散開了。
窗外的梧桐樹冒了滿枝新葉,風一吹,葉子嘩啦嘩啦地響,把日光篩成一片碎金灑在桌面上。柳含沫放下書,側頭看向窗外,忽然看到福寶正蹲在學堂門口那棵大槐樹底下,手裡攥著一根草莖,正專心致志地逗一隻螞蚱。
柳含沫嘴角彎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念那首《關雎》了。
關於蒸汽火車的消息傳到洛陽以東更遠的地方時,已經是二月下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