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課業終於寫完了。
福寶把那張寫了十遍《千字文》的紙交給李綱,然後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小麻雀一樣飛出了院子。
李默看到,不由一笑,像極了當年他讀書放學的樣子。
她跑到村口老槐樹底下,蹲下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黃豆搖著尾巴湊過來,舔了舔她的手心。
「黃豆,福寶今天可累了,抄了十遍字!十遍!先生太狠了……」
黃豆當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它歪著腦袋看著她,尾巴搖得更歡了,像是在說「你受苦了」。
她揉了一會兒手腕,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轉過頭,看到柳含沫正拎著一個小竹籃從田埂那邊走過來。
竹籃里裝著幾棵剛從大棚里摘下來的菠菜,葉子肥厚翠綠,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油潤的光。
「小姨!」福寶站起來,跑過去,「你去摘菜了?」
「嗯,姐姐說晚上做菠菜湯。」柳含沫蹲下來,把竹籃放在地上,看著福寶,「你的字抄完了?」
「抄完了!十遍!福寶的手都快斷了!」她把兩隻手伸出來,翻來覆去地給柳含沫看,好像那兩隻白白嫩嫩的小手真的受了什麼重創似的。
柳含沫忍著笑,握住她的手輕輕按了按:「嗯,辛苦了。那福寶想不想吃糖?小姨昨天用麥芽糖熬了一點,做了幾塊飴糖。」
「想!」福寶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天傍晚,柳含沫把熬好的飴糖分給了福寶、丫丫和小果子。
飴糖是用麥芽和糯米熬的,顏色琥珀,甜而不膩,嚼起來軟糯彈牙,比集市上買的糖稀好吃多了。
福寶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小姨,你做的糖比二伯母宮裡帶出來的還好吃!」
柳含沫被她誇得不好意思,蹲下來又往她手裡塞了一塊。
而李默這些天的心思,已經完全不在福寶的課業上了。
他蹲在十里舖鐵匠鋪後面的空地上,面前攤著一堆鐵管和鑄件,旁邊是一架用舊板車改裝的簡易底盤。
蒸汽船試航成功那天晚上,他看著那張船底蒸汽機的草圖,忽然覺得那些線條還能再延伸出去。
船能在水面上走,那車能不能在地上走?不是馬拉的車,不是人推的車,是像蒸汽機一樣,自己就能往前走。
所以他要做一輛蒸汽車。
這可是跨時代的進步。
他當時沒有多想,但那幅畫面第二天早上又浮了上來,一個鐵製的底盤,四個輪子,前面裝一個小的蒸汽鍋爐,蒸汽推動氣缸,氣缸通過連杆驅動後輪轉動。
不需要馬,不需要牛,只要有煤有水,就能一直往前走。
雖然跑不遠,比馬車慢,但至少能走。
他蹲在地上,撿起一根炭筆,在鐵匠鋪外面的灰土地上畫了一幅簡圖。
馬鐵頭蹲在對面看了一會兒,用鐵鉗敲了敲其中一根管子的接縫處,開口道:「殿下,這個鍋爐比船上的小了一倍不止,能帶得動?」
「車比船輕,需要的力氣也小。」
「那這個輪子,是鐵的還是木的?」
「先用木輪,外面包一層鐵皮,等走穩了再說。」
馬鐵頭看了一會兒,又伸手量了量那根連杆的長度:「這個軸……得磨得跟船上那根一樣光溜才行。」
「那就磨。」李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把底盤做出來,鍋爐我給你尺寸。」
李默回到黃山村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他走進院子,看到福寶正蹲在井台邊跟柳含沫學編新的螞蚱。
她把一根乾草繞成一個小圈,又繞了一個小圈,努力想把兩隻「螞蚱腿」編得對稱一些。她抬頭看到李默走進來,連忙放下手裡的草跑過去:「爹爹!你回來了!你看福寶今天抄了十遍字!手都抄紅了!」
她伸出小手給他看。「嗯,辛苦了。」
李默在她面前蹲下來,「明天還抄。」
福寶的嘴角立刻垮了下來:「明天還抄?」
「明天換一本,《論語》。」
福寶整個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但她沒有抗議,因為她知道抗議也沒用。
李默在她腦袋上輕輕按了一下,轉身走進工坊。
他在那盞油燈底下攤開一張新紙,拿起炭筆,開始畫一輛更完整的蒸汽車的草圖。
鍋爐在前,氣缸在側,連杆連接後輪,車架下方加了幾道加固橫樑,車廂用木板拼接,上面可以坐人也可以放貨。
他畫完草圖,靠回椅背上,盯著那些線條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炭筆,在圖紙邊角寫下一個字:「試。」
夜深了,黃山村沉入一片安靜的月光之中。
渭水的水聲遠遠傳過來,嘩啦嘩啦的。
福寶已經睡了,嘴角還沾著一絲飴糖的甜味。
柳含沫和吳氏、柳杉在客房裡安頓了下來,暖爐里的炭火燒得正旺,屋裡暖融融的。
李默把那盞油燈吹滅,站在工坊門口,看著院子裡被月光照得銀白一片的青石板,和院牆邊那棵老槐樹投下的斑駁的影子。
他在想那輛蒸汽車。
明天要再去一趟十里舖,跟馬鐵頭再對一遍尺寸。
蒸汽船是個好開頭,但還不算完。
路已經修好了,書已經印出來了,船已經能自己走了,車也得能自己跑起來才行。他閉上眼睛,又睜開,轉身走回屋裡。
第二天一早,福寶剛吃完早飯,就被李綱叫到了老槐樹底下。
她坐在那張小椅子上,面前攤著一本嶄新的《論語》。
李綱翻開第一頁道:「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郡主,你先跟著老朽念一遍。」
福寶吸了吸鼻子,小聲念了一句:「學而時習之……」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李綱點了點頭,開始逐字講解。
福寶聽著聽著,目光又飄到了院門口,但這一次,她看到柳含沫正蹲在院門口削一根木棍,像是在做什麼東西,沒有出去跟別人玩。
她收回目光,看著面前那本《論語》,深吸一口氣,繼續跟李綱往下念了。
那天下午,福寶抄完《論語》第一章之後,跑出院門去找柳含沫。
柳含沫還坐在昨天那棵老槐樹的樹根底下,手裡那根木棍已經削好了,做成了一根大約兩尺長的細木桿,一端削成了一個小巧的圓頭。
柳含沫看到福寶跑出來,便把木桿遞給她:「福寶,你看,這是一根小木杖,小姨給你做的。你要是以後走路走累了,可以用它撐著歇一歇。」
福寶接過那根木桿,握在手裡試了試長短,正好到她胸口,握著手感光滑,沒有什麼毛刺。
她舉起來揮了兩下,覺得威風凜凜:「小姨!這像不像大將軍的令旗!」
「像。」柳含沫笑著說,「福寶以後就是大將軍了。」
福寶高興極了,扛著那根小木杖在村口的空地上跑了兩圈,銀鈴叮鈴叮鈴地響了一路,風把她兩個小揪揪吹得往後飄,像兩朵被吹歪的小紅花。
她跑回來,把那根木杖小心翼翼地靠在牆根下,認真地宣布:「福寶要把它帶到學堂里去,先生要是再讓福寶抄十遍字,福寶就用它撐著手腕!」
「那先生大概會讓你抄二十遍。」柳含沫忍住笑。
「那福寶就練得更快!」福寶理直氣壯。
笑聲從村口飄出去,混著冬末午後的日光和遠處渭水隱約的水聲,在安靜的田野上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