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那是...

2026-08-13 02:39:37 作者: 扭曲的黃瓜
  晨光在渭水支流的水面上碎成一片細密的銀鱗,那艘鐵灰色的大船正緩緩靠岸。

  最後一縷白汽從船尾的排氣孔里散盡,在水面上飄了幾圈,便被冬日的冷風揉散了。

  船身停穩時發出一聲悶實的輕響,像是剛從一場長途跋涉中歇下腳來,喘了口氣。

  岸上圍觀的百姓還沒有散盡,三五成群地蹲在水邊,有人還在用手探那片被螺旋槳攪過的水面,像是要確認那道白浪確實是從鐵疙瘩里冒出來的。

  幾個半大的孩子擠在最前面,蹲成一排,像幾顆被種在河岸邊的蘿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船艙里那個已經熄了火的鍋爐,仿佛還等著它再冒一次白煙。

  福寶從岸邊那塊大石頭上滑下來,拍了拍棉襖上沾的碎草屑,小跑著回到李默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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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臉蛋被河風吹得紅撲撲的,兩個小揪揪鬆散了一些,一隻微微歪向左邊,另一隻倔強地立在右邊,像是兩隻各懷心事的小鳥。

  「爹爹,船今天不走了嗎?」她仰著小臉,鼻尖上還掛著一滴細小的水珠,不知是河風吹來的還是剛才蹲在岸邊看水時濺上的。

  「今天不走了,讓鍋爐歇一歇,改天再跑一趟。」李默正蹲在船尾,把那根槳軸與傳動杆之間的連接卡扣拆開,用一塊干布擦拭接口處的油漬和細小的鐵屑,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收尾的手藝活兒。

  福寶在他旁邊蹲下來,兩隻手托著腮幫子,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琢磨什麼時候鍋爐能歇夠,又像是在替那艘船默默計時間。

  柳含煙從人群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那個已經空了大半的食盒。

  蔥油餅分給了幾個在岸邊看船凍得直搓手的小孩,熱湯也倒了幾碗給那些早起趕來看船連早飯都沒顧上吃的老人。

  她走到岸邊,站在福寶旁邊,低頭看著那艘已經停穩的船,目光在那根鐵灰色的槳軸上停了一下。

  她的嘴角彎著,笑意淡淡的,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像是映著什麼東西,河面上還沒完全散盡的白汽,岸邊那些還在交頭接耳的百姓,以及遠處漸行漸遠的馬蹄聲和人聲。

  「該回去了,」她說道。


  「天冷,福寶的耳朵都凍紅了。」

  她伸手攏了攏女兒棉襖領口那圈被風吹得翻起來的白兔毛。

  福寶這才感覺到自己的耳朵確實有些發木,她用手搓了搓耳垂,搓了好一會兒才恢復知覺。「福寶不冷,福寶皮厚,就是耳朵薄了一點。」

  她說著,又摸了摸自己的小揪揪,確認它們還在該在的位置上。

  李默把最後一塊干布收進工具箱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

  他朝岸邊走了兩步,側過頭看了一眼張衡。

  張衡正蹲在工棚門口,手裡攥著一塊木板,在用炭筆飛速地記著什麼,大概是剛才試航時觀察到的船速,吃水深淺和槳軸轉速的數據。

  「我先帶她們回去了,」李默說,「剩下的你收尾就行。」

  張衡抬起頭,應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寫。

  他手裡的炭筆在木板上飛快地劃著名,大概是在趕著把那幾個剛測出來的數據填進表格里。

  福寶跑過去牽住李默的手,銀鈴叮鈴叮鈴地響了兩聲,像是替她做完了告別。

  李淵從緩坡那邊背著手走過來,劉公公跟在他後面,手裡捧著那壺已經涼透了的茶。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艘船,什麼也沒說,慢慢朝馬車方向走去。

  馬車停在船廠外面的土路上,趕車的馬夫正蹲在車轅旁邊啃一塊干餅。

  他看到主家們走過來,連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把車簾掀開。

  柳含煙走在最後面,她彎腰鑽進馬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水面上那艘船。

  正午的日光從灰白的雲層後面斜照下來,船身的鐵灰色在冬日的薄光里泛著溫潤的暗光,像一頭剛剛游完一圈正趴在水面上歇氣的大魚。

  她收回目光,彎腰鑽進車廂里。

  馬車沿著水泥路往西走,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平穩的轆轆聲。

  冬日的田野在車窗外緩慢地往後退,收割後的稻田裸露著灰褐色的土地,偶爾有幾壟冬小麥在田埂邊冒出細細的綠意,像有人在灰撲撲的地毯上繡了幾針綠線。


  福寶趴在車窗邊沿,把臉貼在玻璃上往外看,呼出的白氣在窗面上凝成一小片霧,她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又擦了重畫。

  馬車拐過一道彎,柳含煙透過車窗往外隨意掃了一眼,目光落在一處不遠的岔路口上。

  岔路口有三個人正沿著土路朝長安方向走,腳步有些急,衣裳在冬日的風裡被吹得緊貼在身上,衣擺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的布鞋沾滿了泥。

  他身後跟著一個同樣瘦削的婦人,頭上裹著一條舊帕子,臂彎里挎著一隻半舊的包袱,包袱看著不大,但鼓鼓囊囊的。

  最後面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孩,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靛藍棉襖,頭髮用一根舊木簪挽著,正側過頭往河邊的方向看。

  柳含煙的目光落在那個女孩的臉上,停住了。

  她的手指攥住車窗邊沿,指節泛白,好一會兒沒有鬆開。那女孩的臉型、眉眼、下巴的弧度,以及她側頭看船時那種帶著好奇又壓著步子不敢停的神情。

  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妹妹。

  柳含沫。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喊出什麼來,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的目光又移向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中年男人,瘦削的背影,走路的姿勢,微微佝僂的肩背。

  她爹,柳杉...

  她想喊,但聲音堵在喉嚨口裡。

  「娘?你怎麼了?」平安的聲音從車廂另一側傳來,他本來正靠在車壁上翻那本《水經注》,察覺到了她剛才驟然收攏的手指,又順著她的目光望向車窗外。

  柳含煙沒有回答。

  她的眼睛還在追著那個方向。

  馬車又往前走了幾步,那三個人的身影快要被路邊的枯樹叢遮住了。

  她像是忽然從什麼深處醒過來,鬆開攥著車窗的手指,動作利落地掀開車簾,在馬車還沒完全停穩時踩著車轅跳了下去,踩得太急,差點被自己的裙擺絆了一下,身子往旁邊歪了歪,又被旁邊的侍女連忙扶了一把。

  「王妃!」侍女的聲音帶著驚嚇,「您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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