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煙已經站穩了,她提起裙擺朝那三個人的方向快步走去,步子又急又碎,腳下沾著泥的布鞋在凍硬的土路上踩出細碎的聲響,跑得有些踉蹌,像是生怕慢了一步,那三個人就會像水汽一樣被風吹散了。
平安從車簾後面探出腦袋,看到娘親那副失態的模樣,愣了一瞬,連忙轉頭看向李默:「爹爹!娘親她……」
李默已經翻身下馬了。
他把黑馬的韁繩扔給趙老根,大步朝柳含煙的方向走去,幾步就到了她身後,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走得急,被田埂上凸起的一塊土疙瘩絆了一下,如果不是他及時托住,恐怕要摔進路邊的枯草叢裡。
「煙兒,」李默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你怎麼了?」
柳含煙被他扶穩之後,急促地喘了兩口氣,又抬頭看向前方,那三個人已經走出了一段路,快要拐上通往長安城的岔道了。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李默的衣袖,指節發白,聲音帶著急促的顫意:「夫君,那三個人…是我爹娘!是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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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三個人的背影已經有些遠了,但還能看清輪廓,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一個裹著舊帕子的婦人,一個梳著舊木簪的女孩。
三個人走得急,像是趕著去哪裡,又像是在躲避什麼。
「你沒有看錯?」李默問。
「不會看錯。」
柳含煙的聲音終於穩了一些,但攥著他衣袖的手指還是沒有鬆開。
「我爹走路的時候左肩比右肩低一些,是早年扛貨落下的毛病,那時候我爹還未發家,含沫側頭看船的時候下巴先動,我都不會認錯。」
她說完這句話,鬆開李默的衣袖,提起裙擺又要追。
李默伸手攔住她,讓她站穩:「你在這兒等著,我去。」
他轉身朝著那三個人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走得快但不急,幾步就追到了岔路口,在那三個人即將拐上通往長安的官道之前,側身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那三個人同時停住了腳步,像是被突然出現的人影嚇了一跳。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柳杉先反應過來,他下意識地側身把身後的婦人和女孩擋了一下,才抬起頭看向面前這個人。
面前站著一個極高大的男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黑色棉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很沉靜,像是深潭裡的水,看不出深淺。
他站在那裡,沒有做什麼動作,但那種擋在路中間的氣勢已經足夠讓人停下腳步。
柳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這些年從洛陽一路討生活到長安,路上見過不少世面,知道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
面前這個人穿著一件雖然半舊但裁剪合體的棉袍,腰間掛著一塊質地溫潤的玉佩,靴子乾淨得不像走了一路的人,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
他攥緊了包袱的繫繩,又側了側身,把身後的妻女擋得更嚴實了一些,聲音帶著一種強撐出來的鎮定:
「這位…這位郎君,不知為何攔住我們三人的去路?我們只是過路的,身上沒有值錢的東西,家中還有急事要趕著去辦……」
他身後的吳氏已經把女兒往自己身後拉了拉。
柳含沫躲在母親身後,從吳氏肩側探出半邊臉,有些緊張地打量著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不知怎的,她覺得那雙眼睛雖然看不出深淺,但並沒有惡意。
李默看著柳杉,彎腰朝他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岳父,我是李默,含煙的夫君。」
柳杉愣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朝他拱手行禮的高大男人,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像是那些字在喉嚨里滾了好幾遍還沒找對出來的方向。
「你……你說什麼?含煙?含煙她……」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那個大女兒在當年逃難的時候落水淹死了。
他們找了好幾天,沿河走了幾十里,問遍了附近的村子,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後來實在沒法再找了,只能含著淚繼續逃命。
這些年裡他很少提她,吳氏更是提一次哭一次。
現在忽然有一個人擋在他面前,朝他說「我是含煙的夫君」,他腦子裡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
吳氏在他身後,已經站不穩了。
她扶著柳杉的胳膊,嘴唇抖得厲害:「你…含煙她…還活著?」
她話音未落,身後的官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人影從暮色中追了上來,跑得裙擺翻飛,髮髻被風吹散了大半,衣襟上還沾著剛才在馬車邊踩到的枯草屑。
柳含煙跑到他們面前時已經喘得說不出話了,她彎著腰扶著膝蓋喘了好幾口氣才直起身來,目光落在吳氏那張皺紋更深卻依然熟悉的臉上,又移向柳杉那雙已經泛紅的眼睛。
「爹…娘!」她的聲音帶著哽咽,鼻音濃得化不開,「含沫!」
吳氏手裡的包袱掉在了地上。
「煙兒…」她的聲音又啞又碎,像是那些年在心裡喊過無數遍的名字終於能當面喊出來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手伸出去顫抖著摸了柳含煙的臉,像在確認她是真的、熱的、活著的。
柳含沫從母親身後探出身來,她看著面前這個穿著厚棉襖、髮髻散了一半,眼角泛紅的姐姐,嘴唇動了好幾下才發出一句完整的:「姐……你沒死啊!」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又驚又喜的顫音,像是確認了一件想了很久卻不敢確定的事。
福寶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馬車那邊跑過來了。她跑得比誰都急,銀鈴叮鈴叮鈴地響了一路,跑到跟前才停下來,仰著臉看著面前這幾個陌生又熟悉的人。
她看了看柳杉,又看了看吳氏,最後目光落在柳含沫身上,歪著腦袋想了一下,然後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娘,她們是你的娘和爹和妹妹?」
柳含煙蹲下來,把她拉到身前,聲音還帶著鼻音,但儘量說得平穩:「福寶,這是你外祖父,外祖母,這是你小姨。」
福寶又看了柳含沫一眼,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跑到柳含沫面前仰著臉喊了一聲:「小姨好!」
柳含沫被這個扎著兩個歪歪扭扭小揪揪的小丫頭喊得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福寶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和棉襖領口那圈被風吹得翻起來的白兔毛,好一會兒才蹲下來平視著她:「你…你叫什麼名字?」
「福寶!」她挺了挺胸脯,銀鈴鐺隨著動作叮鈴響了一聲,「娘說小姨最好了,會給福寶糖吃。」
柳含沫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跟柳含煙有七八分像,只是年輕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