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寶從石頭上跳下來跑過去,仰著小臉,兩個小揪揪在晨風裡一晃一晃的:「爹爹!船自己走了一圈又回來了!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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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走了一圈。」李默點了點頭。
「爹爹,福寶能在船上站著嗎?下次試航的時候!」
李默低頭看了她一眼:「等船再改穩當一些。」
福寶的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話,但那個笑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她轉頭看著那艘船,船身的鐵灰色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那些新鑄的鑄鐵部件上還殘留著砂模的粗糙紋理,但整齊的焊縫把它們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一起,像一雙被榫頭緊緊咬合的大手。
圍觀的人群還沒有散去。
有人蹲在岸邊用手探了探船尾翻湧過的水花,又縮回來甩了甩手:「這水是溫的!」
「鍋爐燒的水,熱水排出來了。」旁邊一個年輕工匠蹲在他旁邊,聲音裡帶著一種掩不住的熱切,「殿下說了,這叫蒸汽機,用火把水燒開,熱氣推著鐵活塞走,活塞帶著槳軸轉,船就跟著走了。」
「熱氣還能推船?」
「能!你看那船,跑了一趟,比人划槳快了多少?」
人群里響起一片嘖嘖的讚嘆聲,有年長的老人蹲在岸邊,眯著眼看著那艘停穩了的船,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聲音不大,但被風穩穩地送了出去:「咱們大唐的船,比什麼外邦的船都強了。」
身旁有人接話:「何止是比外邦船強,你看那船艙里的鐵傢伙,沒見過哪個地方有這東西。」
「趙王殿下每回弄出新東西,都讓咱們老百姓跟著沾光。
」一個繫著灰布圍裙的老婦人擠在人群里,聲音不大,但語氣篤定得像是蓋了印,「上次修路,上上次做鹽,這次又弄出這不用帆的船,咱大唐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有奔頭了。」
李承乾站在離船不遠的地方,看著那艘船船艙里的鍋爐和氣缸,目光沿著連接管走了一趟,又落在船尾那根還在微微轉動的槳軸上。
他轉頭看了李泰一眼,李泰正蹲在岸邊,伸手探了探船尾那片被翻湧過的水面,縮回手甩了甩水珠,臉上的凍紅被那股熱氣烘得淡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但他蹲著的姿勢比前幾次自然了一些,像是已經在船廠和水泥路之間找到了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不再縮在最後面,也不再等人招呼才上前。
李淵從緩坡上慢慢走下來,走到船邊,在那根槳軸前面站定,彎下腰仔細看了看那根被桐油浸透的鐵灰色長軸,又直起身,目光沿著整艘船的輪廓走了一遍。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對李默說了一句:「四郎,這船,比你小時候在太原用木頭削的那艘好看多了。」
他語氣里的笑意很淡,像冬日的薄霜覆在枯草上,但你仔細看,確實在。
李默正在檢查氣缸和鍋爐之間的連接管有沒有滲漏,聽到父親的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但沒有抬頭:「那艘早沉了。」
「是沉了,但在汾河上漂了半個時辰。」李淵背著手走回緩坡那邊去了。
柳含煙站在岸邊,手裡拎著那個食盒,看著那艘在晨光中泛著鐵灰色光澤的船,又看了看蹲在鍋爐旁邊正在用一塊干布擦拭連杆的李默,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打開食盒蓋子,把那罐熱湯端了出來。
福寶蹲在鍋爐旁邊看爹爹擦連杆,看著那根鐵軸在干布下面一點點亮起來,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又縮回來:「爹爹,這個軸好滑。」
「磨過的,不滑轉不快。」
「那福寶以後也能磨這個軸嗎?」
「等你長大。」
福寶點了點頭,在岸邊一塊石頭上蹲下來,兩隻手托著腮幫子,看著那艘船在水面上慢慢晃動的影子,像是在跟自己的倒影說話。
李世民在船廠又待了將近一個時辰。
他讓人把船重新點了一次火,又沿著支流來回跑了兩趟,確認第二趟和第三趟的船速、吃水深度、槳軸轉速都沒有明顯波動,才讓李默熄了火。
他站在船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根已經停下來的槳軸,然後轉身跳上了岸,靴子落在岸邊的土上,踩出一隻清晰的鞋印。
「四弟,」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沉穩的篤定,「這艘船,先留在這段河道里再試一段時間,多跑幾趟,跑熟了,跑穩了,明年開春,朕想讓它走一趟洛陽。」
李默正在收攏那幾根被拆下來的連接管,聽到他的話後放下來:「能走洛陽,河道夠寬,吃水夠深。」
「那就明年開春試一趟。」李世民轉身朝馬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朕在長安等消息。」
他翻身上了棗紅馬,沿著水泥路往長安方向走去。
李承乾催馬跟在他旁邊,走出十幾步之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艘在暮色中泛著鐵灰色光澤的船。
李泰的馬跟在他們後面,落後李承乾大約兩匹馬的距離。
他沒有回頭看船,但他握著韁繩的手指比來時鬆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知不覺間被解開了。
圍觀的百姓在李世民離開之後也漸漸散去了。
有人沿著水泥路往長安方向走,有人蹲在岸邊又看了一會兒那艘船才站起來,拍掉衣襟上沾的草屑,一邊走一邊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笑聲、感嘆聲、壓低的議論聲,在冬日的暮色里被風吹散,像一把被撒出去的碎米粒。
福寶蹲在岸邊那塊最大的石頭上,看著那艘船在水面上輕輕晃動著,船尾那道槳軸在水下投下一道暗沉沉的影子,像一條正在淺眠的大魚的脊背。
她想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看向李默:「爹爹,船什麼時候能再試?」
「過幾天再跑一趟。」
「福寶能坐在船舷邊上嗎?就像上次那樣。」
「等船再跑幾趟穩當了再說。」
福寶沒有追問,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沾了灰的虎頭鞋,又抬起頭看了看遠處灰白色的天際線。
長安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城牆的垛口像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在冬天的最後一絲天光里咬住了最後一抹晚霞。
她用手背擦了擦被冷風吹得發涼的臉頰,站起來,銀鈴鐺在暮色中叮鈴響了一聲,又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