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翻身下馬，走到李默旁邊蹲下來，看了看爐膛里那些被燒得通紅的炭火，又看了看鍋爐側面那根連著氣缸的短管問道：「四弟，這船，今天能走多遠？」
「先走一趟來回試試，沒問題的話可以走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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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直起腰，在褲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炭灰道：「二哥，你站遠一些，等下白氣冒出來，燙。」
李世民沒有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鍋爐壁上那些被精心打磨過的鑄鐵接縫：「這鐵皮能扛得住熱氣？」
「能，壁厚三分，試過了。」李默說完，轉頭朝馬鐵頭方向喊了一聲，「點火。」
馬鐵頭早就蹲在爐膛口等著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襖，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的，聽到李默的話，彎腰把一筐劈好的松木柴添進了爐膛。
火苗從柴縫裡竄出來，舔著鍋爐的底部，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在安靜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圍觀的百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有人踮著腳尖伸著脖子往船艙方向看，有人把小孩架在肩膀上，有人在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
「那船真能自己走？」
「趙王殿下說的，還能有假？」
「那船艙裡頭冒白氣了……」
「火在燒水呢！」
「…」
討論聲從人群中傳來。
爐膛里的火燒了一陣子，鍋爐里的水漸漸熱了，白氣從鍋爐頂部的出氣孔里冒出來，先是稀薄的幾縷，很快變成持續的白霧，在冷空氣中升騰起來，像一團被吹散的雲，裊裊地往上升，碰到船艙頂部的木板就散開了，沿著船艙邊緣漫出來，被晨風扯成一條長長的白帶。
福寶從工棚門口站起來，踮著腳尖往船艙里看，然後叫道：「娘！冒煙了！船要動了！」
柳含煙也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船艙里那個正在冒出白氣的鐵疙瘩上。
氣缸里傳來了第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在一隻空鐵桶里敲了一下，沉悶、短促、帶著金屬特有的震顫，在安靜的晨光里格外清楚。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啊」了一聲，聲音被那聲悶響嚇了一跳。
緊接著第二聲悶響跟了上來，比第一聲穩了一些，像是一匹布被慢慢展開，帶著節奏的轟隆聲在船艙里迴蕩開來。
槳軸開始轉了。
先是緩慢的、一節一節的轉動，像是剛被喚醒，還在試探自己的力氣。
然後越轉越快，越轉越穩，連帶著船尾的水面開始翻動起來，白色的水花從螺旋槳後面噴出來，像一條正在慢慢舒展開身體的白魚尾巴。
船身動了。
沒有風，沒有人划槳，沒有人在岸邊拉縴繩，沒有人推。
那艘五丈多長的鐵灰色船，在冬日灰白的晨光里，穩穩地向前滑了出去。
圍觀的人群里炸開了。
「動了！船動了！你們看！它真的自己走了！」
「沒有人划槳啊！你們看船舷邊上沒有人！」
「那是……那是燒水推著走的…水還能推船？」
「趙王殿下真是……真是神仙下凡啊！」
人群頓時炸開了窩…
李世民站在岸邊，看著那艘船正穩穩地離開碼頭，船頭的吃水線平穩地壓在水面上，船尾的白浪均勻地翻湧著，發出持續的、有節奏的嘩啦聲。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頭，看向蹲在鍋爐旁邊正伸手調整閥門大小的李默：「四弟，這船……能走多遠？」
「只要不停火，一直能走。」李默頭都沒抬，手指在閥門上擰了半圈，白氣的流速稍微緩了一些，船速也跟著微微降了一點，「比划槳省力，也比帆穩，不受風向限制。」
程咬金的大嗓門從人群前面炸開了：「俺老程活了這把年紀，頭一回看見船不用人劃自個兒走的！這要是裝上貨…不得了…」
他身邊的秦瓊沒有接話，但目光一直追著船尾那道翻湧的白浪，那雙常年握刀的手在袖口裡微微攥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我看這船不比那些大帆船差。」站在人群靠前位置的尉遲恭難得主動開口，他看了半晌才補了一句，「風吹不動的天氣里，這船照樣能走，比什麼船都穩當。」
李靖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手按在劍柄上，目光落在那根勻速轉動的槳軸上，像是在心裡計算著什麼。
他看了好一會兒，側過頭對旁邊的房玄齡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語氣帶著一種從軍之人特有的盤算道：「若用此船運糧，沿途可省卻等候季風的時日，也不必在各處渡口頻繁換船轉運，一船到底。」
房玄齡捋著鬍鬚的手停住了：「李將軍的意思是，此船可通河道？」
「渭水、黃河、運河，皆可行，只要河道夠寬吃水夠深。」李靖收回目光，「比馬車載貨多，比帆船穩當，不必等風。」
房玄齡沒有再問，但他已經在心裡盤算著這艘船的成本和造一艘需要多久了。
福寶蹲在岸邊一塊大石頭上，兩隻手托著腮幫子，看著那艘船越來越遠，船尾的白浪在冬日的日光下泛著碎銀似的光，像是有人在船尾拖了一條會發光的尾巴。
她看著船在河面上劃出一道平緩的弧線，在遠處調了個頭，又沿著原路慢慢駛回來，船身穩穩噹噹的，吃水深淺如一，像一隻在冰面上滑行的鐵灰色大鳥。
船靠岸的時候，白浪漸漸平息下去，水花從船尾散開，一圈一圈地盪向岸邊，拍在石頭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替那艘剛跑完一趟的船喘口氣。
李默從船艙里跳下來，靴子落在岸邊的石頭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走到鍋爐側面，伸手摸了摸出氣管的溫度，又彎腰看了看氣缸和連杆的連接處，確認沒有鬆動和異常，才直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