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回村子…

2026-08-13 02:39:32 作者: 扭曲的黃瓜
  李默折返長安的時候,已經是八月二十了。

  黑馬沿著水泥路跑完最後一段時,天色正在暗下來,渭水兩岸的稻田已經收了,只剩下齊膝的稻茬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四合院門口的燈籠已經點亮了,暖融融的光隔著院牆映出來,照在門前的青石板上,像是鋪了一層碎金。

  李默翻身下馬時,福寶正蹲在院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把那根草繞成環,又拆開,又繞成環,已經重複了七八遍。

  她聽到馬蹄聲抬起頭,看到李默從黑馬上下來,一下從石階上彈起來,狗尾巴草環掉在地上也沒管,銀鈴叮鈴叮鈴地響著就跑過來了:」爹爹!你回來了!你怎麼去了這麼久!福寶每天都來門口等!等了好多天!」

  李默彎腰把她抱起來。

  福寶的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小臉蛋貼在他肩窩裡,聲音帶著一點悶悶的鼻音:」爹爹你瘦了,臉都凹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沒吃好?娘親燉了排骨湯,給你留著呢。」

  李默拍了拍她的背:」吃了,就是趕路趕得急,走得快了,人沒怎麼歇。」

  福寶又在他肩窩裡蹭了蹭,才鬆開手滑下來,拉著他的手往院裡走:」爺爺也在等你!爺爺說你今天該回來了,就坐在堂屋裡沒動,劉公公給他換了兩回茶了,他一口都沒喝。」

  李淵確實在堂屋裡坐著。

  他坐在那把新做的扶手椅上,面前放著一杯茶,茶湯已經涼透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膜。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從李默臉上掃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事情辦完了?」

  」還沒,但差不多了。」

  李淵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

  柳含煙從廚房端了飯菜出來,往桌上擺了滿滿一桌,福寶坐在李默旁邊,把那根已經散成一根草莖的狗尾巴草重新繞成環,套在自己的手指上轉了兩圈。

  李默端起飯碗,吃了幾口菜,喝了一碗湯。

  他放下碗筷,把那些油布包裹的帳目和張衡那邊匯總過來的文書都整理了一遍,在燈下比對著看了大半夜,把一些碎片化的線索逐步拼合起來,才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第二天一早,李默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把那捲油布裹好的帳目收進懷裡,騎馬去了長安。

  他沒有直接進宮,先去了工部衙門找張衡,把在鄭州找到的那些紙頁和帳目交給他看了。

  張衡看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帶著李默穿過兩道巷子,找到了一戶普通人家,戶主是一個在戶部供職了快二十年的老書吏,姓劉,曾在楊文遠手下做過事,如今已告老還鄉。

  經張衡與他的舊識牽線,李默得以在院中與他交談了片刻。

  老書吏坐在自家院子裡的藤椅上,聽完李默問的幾個問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楊大人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他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措辭:」他剛到戶部的時候,每筆帳都要親自核對,不准下面的人多批一分錢,後來……」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後來好像是跟長孫大人走得近了,就漸漸有些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他開始不過問那些小帳了,說讓下面的人自己核就行,再後來……七月那陣子,他忽然告假,說是回鄉祭祖,但走之前那幾天,他坐在值房裡翻舊文書翻到很晚,走的那天早晨,臉色不太好看,像是想通了一些事,又像是被什麼事堵住了。」

  李默聽完,站起來朝老書吏拱了拱手。

  張衡送他到院門口,沒有多問。

  當天下午,張衡讓人去找楊文遠。

  消息傳回工部衙門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昏了。

  派出去的人帶回了消息:楊文遠府上大門緊閉,鄰居說已經有十來天沒見到有人進出,只有個老僕還在後門處守著。

  張衡派人守在楊府後門附近,又讓人去打聽楊文遠最近的動向,得到的消息是,楊府的後門在這十來天裡曾有人在深夜進出過一次。

  張衡把這個消息告訴李默時,語氣很平,但握著紙條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殿下,楊文遠要麼還在府里藏著,要麼已經從後門跑了。」

  李默沉默了一會兒:」他跑不遠的,他手裡握著的東西,有人比他更想拿到。」

  當天夜裡,守在楊府後門附近的人終於有了發現,一個穿著灰布袍子的人影,肩上背著一個包袱,從後門閃出來,貼著牆根快步往巷口走。


  那人走路的姿勢有些佝僂,像是儘量縮著自己的身形。

  守著的兩個人對了個眼神,沒有立刻攔人,而是等他走出巷口才跟了上去,那人走了兩條街,在一處暗角被跟上的兩人攔住了去路。

  借著巷口漏進來的微光,張衡趕過去之後俯身看了一眼那人的臉,認出了他,正是楊文遠。

  他的確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陷下去,整個人像被水泡過又曬乾了,像是從逃亡的路上被拽回來一樣,站在暗處時還在微微發抖。

  他被帶回工部衙門時天色已經蒙蒙亮了。

  張衡沒有急著問他話,先讓人給他倒了碗熱水。

  楊文遠端著那碗熱水,手指還在抖,抖得碗沿磕在桌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沉默了很久,碗裡的水從熱變溫,從溫變涼,他才開口了。

  」是長孫大人……」

  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七月那次告假,他讓人遞了一張條子給我,說讓我暫時離京一趟,去鄭州替人接一批貨物,別的什麼都沒說,只說按條子上寫的辦就行。

  我……我以為只是尋常的轉運調撥。」

  他頓了頓,嘴唇抖了兩下:」後來我才知道那批貨是從汴州運出來的賑災糧,我當時已經經手了一半,想退也退不了了。」

  李默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沒有說話,沒有打斷他。

  楊文遠說到最後,從衣襟內側摸出一個布包,裡面是幾封字跡不同的信札和一張條子。

  他低著頭,沒抬頭看任何人,把那個布包放在桌上,朝李默的方向推了過去。

  張衡接過布包,打開掃了一眼裡面的字跡,抬頭看向李默。

  布包里的字跡,有一封他認得出,是長孫無忌親筆。

  楊文遠被暫時看管在工部衙門後院的一間屋裡。

  那幾封字跡各異的信札和那張至關重要的條子,在張衡查驗過後,當天傍晚就被送往宮中。

  李世民看完了布包里的內容,在御案後面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星星稀稀拉拉地掛著,沒有月亮。

  他看著其中一封署名處那行熟悉的字跡,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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