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苗頭

2026-08-13 02:39:32 作者: 扭曲的黃瓜
  」楊文遠。」

  李世民把這名字放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像在品一枚有些發澀的橄欖。

  窗外是八月中旬的天,藍得不帶一絲雜色,幾隻灰鴿從屋檐下撲稜稜飛起來,在日光里翻了個跟頭,又落回瓦楞上去了。

  御案上攤著兩封信,一封是張衡今早送來的,一封是李默從鄭州驛館連夜發回的,兩封信並排擱著,紙頁的邊角被穿堂風帶得微微翹起。

  張衡的信寫得很是簡略:」戶部左侍郎楊文遠,七月二十二告假,稱回河東祭掃,實則向東而行,至鄭州後逗留三日,返程時隨行車馬增多,似有貨物隨行。」

  李默的信更短:」鄭州轉運倉,存糧百餘袋,系汴州出庫糧之一部,經手人姓楊,未具全名,已著人沿路追查。」

  李世民盯著」楊文遠」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放下信紙,端起手邊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湯的澀味在舌根化開,他皺了皺眉,但沒有放下碗。

  他知道楊文遠。

  貞觀元年,戶部剛整頓完那批五姓七望的釘子時,楊文遠是從地方提拔上來的,出身寒門,在地方幹了十幾年,帳目清,手腳乾淨,長孫無忌親自舉薦的。

  到任之後確實規規矩矩,該批的批該核的核,從不跟朝中哪一派走得太近,逢年過節連禮都不怎麼收。

  這樣的人,怎麼會跟汴州的賑災糧扯上關係?

  李世民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想起來了,楊文遠是長孫無忌舉薦的。

  當年那份摺子,是長孫無忌遞到他案上的。

  他放下信紙,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棵被日光曬得有些發蔫的老槐樹。

  在立政殿那次談話之後,長孫無忌表面安分了許多,但他知道,那些看不見的暗流還在水面之下涌動。

  他沒再派人去盯長孫無忌的動向,他知道長孫無忌這樣的人,不會讓自己輕易留下把柄。

  但他也沒有完全放鬆。

  李默在鄭州查轉運倉的同時,李世民在長安動了另一條線。


  他讓王德去查了楊文遠離京前後的行蹤,又讓房玄齡翻出戶部今年以來的調撥文書,把涉及河南道賑災糧款簽批的那幾份摺子重新審了一遍。

  摺子上楊文遠的簽名,字跡端正,跟平時無異。

  但房玄齡在對比了楊文遠過去三年的筆跡之後,發現了一個細節:這批摺子上」楊文遠」三個字的最後那一撇,比往常稍微短了一截。

  用力不均勻,像是落筆的時候手在抖。

  」陛下,這份摺子有問題。」房玄齡把那幾份文書疊好,放在御案上,」楊文遠平日簽批公文,最後一撇向來收得乾脆利落,但這幾份摺子的簽名,最後一撇收得倉促,筆尖有輕微的拖滯,像是有人在旁邊看著,逼他簽名。」

  李世民聽完,沒有追問房玄齡是怎麼從一撇的長度看出筆跡差異的,只是讓房玄齡把這幾份文書封存起來,另派了人去查楊文遠老家河東的祖墳是否真的修繕過。

  派去的人八天後回來了,帶回的消息是:楊文遠老家的祖墳確實修過,但不是在七月下旬,是在六月,那時候楊文遠還在長安。

  一個沒有回老家的人,為什麼要告假說回老家祭掃?

  李世民沒有再往下想。

  他把房玄齡和那幾份封存的文書都留在了御書房,自己去了立政殿。

  長孫皇后正在窗前的榻上看書,夏日午後的光透過新換的玻璃窗照進來,把她手裡的書頁照得亮堂堂的。

  她抬起頭看了李世民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很輕,像怕驚破什麼似的:

  」陛下今天眉頭皺著,有什麼事嗎?」

  李世民在她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提楊文遠的事,只說了句:」河南道水災的案子,牽涉到戶部的人。」

  長孫皇后合上書,沒有追問是誰,只是把書放在膝上,靜靜地看著他。

  她心裡隱隱有一個線頭,像是隔著很遠的風,看到一面模糊的帆正緩緩轉向。

  」大哥最近沒來找我。」她說。

  李世民點了點頭道:」朕知道。」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窗外有風從渭水方向吹來,把院牆邊那叢芭蕉的葉子吹得嘩啦作響。


  李世民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些晃動的葉片,說了一句:」朕希望他不要走到那一步。」

  長孫皇后沒有回答。

  八月中旬的鄭州,日頭還是毒辣辣的。

  李默在鄭州轉運倉又待了兩天,把那批糧食的來源和去向梳理了一遍。

  倉管說那些米是從汴州運來的,但汴州那邊的出庫記錄上卻沒有這批米的編號,像是被人從帳簿上刻意抹掉了。

  他又問倉管,那個」楊」姓經手人長什麼樣子,倉管想了半天,只記得那人中等身材,方臉,說話帶一點河東口音,年紀約莫四十出頭,穿一件半舊的青色便袍,腰上掛著一塊銀色腰牌,跟汴州碼頭上那個腰牌的樣式相同。

  」他就來過一次,交代了幾句就走了,臨走前還特意叮囑,說這批糧食是臨時調撥,不必錄入鄭州的常平倉帳冊,回頭自有人來補手續。」

  李默從鄭州離開之前,讓留下的士兵把倉庫里那批糧食重新封存,做了標記,又讓人在倉庫內外仔細搜了一遍,看看有沒有遺漏的文書或信件。

  士兵搜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在倉庫頂梁的橫縫裡找到了一卷被油布裹著的紙,塞得很深,像是故意藏起來不讓人發現的。

  打開油布,裡面是幾頁寫滿字的紙,墨色深淺不一,有的已經有些模糊了,應該是放了有一陣子的,但大部分內容還能辨認。

  紙上記錄的是幾筆帳目:某月某日,從汴州運來糧食若干袋,轉交某處;

  某月某日,從鄭州運出糧食若干袋,交予某人;

  另附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地址和一個日期,字體比帳目正文潦草得多,像是臨時加上去的。

  李默把那張紙條看了兩遍,折好收進懷裡。

  地址是長安城崇仁坊的一條巷子,日期是七月二十五,正是他在汴州城外粥棚前蹲著看那鍋粥的那一天。

  他把那捲油布包好的帳目也一起收好,當天傍晚帶著人出了鄭州城,往長安方向折返。

  鄭州到長安六百多里,他走得比來時慢一些,因為路上每隔一段就要停下詢問沿途驛站和客棧,確認那批糧食是否曾在此停留、是否有車馬向東調撥的記錄,每一處驛站都要確認,每一份過路文書都要核對。

  他確認了一條貫穿東西的路線:汴州糧倉出庫後,沿汴河入黃河,在鄭州轉運倉分流,其中一部分就地封存,另一部分則繼續西運,沿著官道經過洛陽、陝州、華州,進入長安周邊。

  中途有幾處停靠點,都有相似的灰色布條和過路文書的落款作為佐證。

  他在洛陽停留了一天,在陝州停了一天,在華州停了一天,每到一個地方都把當地的驛站記錄和商隊過路文書翻了一遍。一些看似常規的調撥記錄被拼接到一起後,開始顯露出它們共同的落款和方向。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