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探查

2026-08-13 02:39:31 作者: 扭曲的黃瓜
  汴州城外,正午的日頭毒得能曬裂石頭。

  福寶此刻如果在這兒,大概會說這日頭像塊被火烤透了的餅子,擱在天上半天不挪窩,把地皮上的最後一絲水汽都烤乾了。

  李默蹲在城門口最後一座粥棚旁邊,看著那口大鐵鍋里正冒著熱氣的稀粥,用長柄木勺攪了攪,確認鍋底沒有糊,才把勺子遞給旁邊負責盛粥的老兵。

  粥熬得不算稠,但勝在乾淨,沒摻沙子沒摻糠,麥粒和豆子都能看到完整的形狀。

  

  排隊的災民端著各種容器,粗陶碗、豁口的瓦罐、半邊葫蘆殼,最前面一個瘦得顴骨高聳的老婦人捧著一隻破木碗,接過粥時手抖得厲害,粥湯晃出來兩滴,她連忙用指頭抹了塞進嘴裡,還舔了舔手指。

  「慢點喝,別燙著。」負責盛粥的老兵嗓門大,但動作比嗓門柔和得多,每勺都穩穩噹噹的,不多不少剛好一平勺。

  這是李默到汴州的第八天,五座粥棚已經發了七天的粥,雖然只能讓災民勉強吊著命,但至少城門口每天倒斃的人比剛開始那幾天少了。

  李默又在粥棚旁邊站了片刻,確認隊伍沒有騷動,才轉身往城裡走。

  趙老根還沒回來,那截從函谷關附近撿回來的斷麻繩被張大牛揣在懷裡帶回來了,繩頭整齊,是被刀割斷的,不是磨斷的,說明有人刻意處理過痕跡。

  趙老根還在那邊一帶搜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蛛絲馬跡,張大牛則先一步回來匯報情況。

  「殿下,趙隊正說,那截麻繩是裝糧袋用的,跟咱們糧車上用的麻繩粗度一樣,打結的手法也一樣,應該是同一批糧袋。」張大牛跟在李默身後,壓低聲音。

  李默嗯了一聲,沒有停下腳步。

  他穿過汴州城略顯蕭條的街道,路邊的店鋪大半關著門,少數還在營業的葉門可羅雀,只有一隻瘦得皮包骨的橘貓蹲在磨刀攤子的陰涼處打盹,毛色灰撲撲的,尾巴尖缺了一截。

  他回到臨時住處,是一間空置的官舍,院子不大,一棵歪脖子棗樹占了大半地方,樹蔭底下擺著一張石桌和一把掉了漆的椅子。

  他坐下來,把那份汴州府的舊帳冊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帳冊是前天從汴州刺史府的書房裡翻出來的,記錄著今年春夏兩季朝廷撥往汴州的賑災糧款,數字寫得清清楚楚,入庫多少,出庫多少,結餘多少,每一筆都有簽字畫押。

  但李默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出庫的糧食總量比入庫的少了將近三成,負責簽字的官員前後換了三個人,第一個是前任刺史,第二個是陳通判,第三個是現在的周推官。

  三人簽字的時間有前後次序,但出庫數目的缺口一樣大。

  換句話說,不管是誰經手,都有三成糧食憑空消失了。

  他正低頭看著帳冊上的數目,院子外面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落在石板路上,間隔均勻,像是刻意在數拍子。

  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住了。

  李默沒有抬頭,手指翻過帳冊下一頁:「進來。」

  院門被推開,走進來三個穿著舊短衣的男人。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容普通,扔進人群里都認不出來的那種,但走路的姿態不像尋常百姓,腳掌落地很穩,每步間距一致,腰背繃著一條不易察覺的直線。

  他身後兩個人也差不多,面無表情,目光在一進入院子後就快速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院內的地形和出口。

  李默把帳冊合上,放在石桌邊沿:「有事?」

  領頭那人從腰後抽出一柄短刃,刀身泛著暗沉的灰色,刃口上塗著一層顏色極淡的油狀物,在正午日光下幾乎看不出來。

  他身後的兩個人也各自抽出兵器,一柄短刀,一把鐵錐,同樣都塗抹了一層薄而勻的油狀物。

  三人沒有報身份,沒有放狠話,甚至沒有多餘的對視,像是早就商量好了流程,動作幾乎同步,三個人從三個方向同時包抄過來,步伐交錯,不留死角,仿佛演練了無數次,只等這一刻。

  李默坐在石凳上,沒有站起來。他手裡還握著那本帳冊,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領頭那人握著短刃的指關節上。

  老繭很厚,指節粗大,是常年握刀的人。但那張臉毫無特色,丟進人群里轉個身就認不出來,是那種被精心挑選過的、不會留下任何特徵的臉。

  領頭那人先動了。


  他跨前兩步,短刃直刺李默的胸口,動作利落,沒有多餘的花哨,力道和角度都精準,一看就是老手,短刃的刃尖在日光下閃過一道極快的灰光。

  另外兩個人幾乎同時從兩側切入,一個攻左肋,一個襲後頸,刀鋒和鐵錐在空中劃出兩道平行的弧線,配合得像是同一個人分出了三道影子。

  三件淬了毒的兵器在同一個瞬間封住了李默所有退路。

  然後三件兵器都落空了。

  領頭那人只覺得眼前一晃,那個坐在石凳上的人已經不見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手腕一緊,像是被一把鐵鉗夾住了,整條胳膊從手腕到肩膀的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疼痛遲了一瞬才湧上來,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慢慢扎進皮肉。

  短刃脫手落地,翻了兩滾,停在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樹根底下,刃口沾了一層灰土。

  他想喊,喉嚨里還沒發出聲音,身體已經飛了出去,後背撞在院牆上,震得牆皮的泥灰簌簌往下掉,整個人像一張被揉皺的紙順著牆根滑坐下來,悶哼了一聲,沒了動靜。

  另外兩個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左邊那人的短刀在即將刺中李默左肋的瞬間,發現目標已經從石凳上消失了,緊接著後頸一緊,整個人被提離地面,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皮的貓,四肢在空中胡亂劃拉了兩下,就被扔出去,撞翻了院子角落裡半人高的柴火堆,砸得柴火四散滾落。

  右邊那人的鐵錐幾乎要碰到李默後腦勺的衣領,下一瞬手腕一麻,鐵錐脫手飛出去,釘進院牆泥縫裡,錐尾嗡嗡顫了兩下才停住。

  李默站在院中央,手裡還握著那本帳冊,連書頁都沒被風翻動一頁。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柄短刃,湊到鼻尖聞了聞刀刃上那層油狀物,隱約有一股極淡的苦杏仁味。

  「見血封喉。」他說,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領頭那人靠在院牆根底下,嘴角滲出一絲血沫,但他用一種不是恐懼也不像仇恨的目光盯著李默,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最後只是扯出一絲歪斜的弧度。

  李默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誰派你們來的?」

  那人沒有回答。

  他的嘴角那絲弧度還沒完全收住,但身體已經開始僵硬了。

  李默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脈搏,還在跳,只是逐漸變得微弱,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不是兵刃傷的,也不是撞擊傷的。

  他牙槽里藏了一粒藥囊,咬碎了。

  另外兩個人也一樣。

  李默站起來,看著那三具逐漸冷卻的身體,把那柄短刃放在石桌上,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本帳冊,冊子的邊角還沾著剛才撞翻柴火堆時濺上的碎木屑。

  他伸手拍掉木屑,回到石凳上坐下,把帳冊重新翻到折角那一頁,目光落在「出庫」那欄的數字上,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張大牛正從前院趕過來,跑到月亮門口時已經聽到後面的打鬥聲了,腳步比平時急了不少,靴子踩在門檻上差點絆了一跤,衝到院子裡時看到的就是三具橫倒在地的屍體和殿下好端端坐在石凳上看帳冊的場面。

  「……殿下?」張大牛的聲音有點發飄。

  「把院子裡收拾乾淨,別讓外面的人看到。」李默頭都沒抬。

  張大牛張了張嘴,把一肚子疑問咽回去,應了一聲,招呼兩個親兵進來清理。

  屍體被抬走了,地上血跡用沙土蓋了一層踩實了,碎柴火重新碼好,那柄短刃和鐵錐被收進布袋裡,準備回頭讓軍醫看看上面的毒是什麼來路。

  不到兩刻鐘,院子裡恢復得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只是歪脖子棗樹的樹幹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劃痕,是鐵錐飛出去時擦到的。

  張大牛收拾完,站在院子中央,還沒完全消化剛才看到的一切。

  「殿下,這些人……」他斟酌著措辭,怕問錯話。

  李默把帳冊放下,端起石桌上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他們似乎是來滅口的,不只是來殺我的,要是只為殺我,不會選在正午,不會只用三個人。

  他們是來處理知道得太多的知情者的。」

  張大牛的臉更白了:「那他們……」

  「他們以為我是帳冊的知情人。」李默把茶碗放回桌上,重新拿起帳冊翻了翻,「說明帳冊里確實有東西。」

  他沒有再多說,站起來走進屋裡。

  當天下午,他讓張大牛把那位周推官帶了過來。

  周推官進門時腿還在打顫,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像是已經預感到自己今天可能走不出這道門檻。

  李默沒有讓他站多久,先讓他看了那三具還在後院的屍體。

  張大牛還沒來得及運走,暫時用草蓆蓋著放在柴房後面。

  周推官只看了一眼就縮回來了,臉色從白變成了灰道:「殿下,下官不知情,下官真的不知情……」

  「誰運走的糧,運到哪兒去了?」李默問他。

  周推官抖了好一陣子,才開口道:「下官只知道是往西邊去了,具體去了哪裡、經了誰的手……下官真的不知道,陳通判走得急,什麼都沒交代。」

  「陳通判現在人在哪裡?」

  「跑了。」

  周推官的聲音更低了。

  「水災之後第三天就跑了,下官派人去他府上找,人已經不在了,連家眷都不見了,下官聽說他往西邊走了,具體去哪兒,下官實在不知。」

  李默看著他,沒有接話。

  周推官腿一軟,又跪了下去道:「殿下!下官只是個小推官,管管文書帳冊還行,這些事根本不是下官能經手的!」

  李默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掏出那本舊帳冊,翻到折角那一頁,指著出庫欄里幾處數字:

  「這些簽名,有你的,也有陳通判的,還有前任刺史的,每一筆帳都對不上。你不經手糧食,你經手帳冊,虧空三成的數目你比誰都清楚。」

  周推官低著頭,額頭抵在青石板上,肩膀微微抖著。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才肯往外掏的無奈:

  「殿下……那批糧食,是分兩批運走的,第一批走的是水路,經汴河入黃河,到鄭州轉陸運,往西去了,第二批走的是陸路,也是往西。」

  「誰接的貨?」

  「下官不知道具體名字,但下官在碼頭上見過一個人,那人穿著便服,但腰上掛的腰牌是京里的樣式。」

  周推官把自己記憶里的一個細節小心翼翼地翻了出來,像是已經攥了很久,只在看到那三具屍體之後才終於覺得不能再攥了。

  「下官記得那腰牌的顏色,是銀色的,上面刻的字……好像是……『戶』字。」

  李默沒有說話。

  京里,戶部,銀色腰牌,品級不低的官員。

  他把帳冊合上,站起來道:「你起來吧!這兩天別出門,需要你作證的時候會叫你。」

  周推官從地上爬起來時腿還在打顫,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他看了李默一眼,像是想問什麼,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一句話:「下官告退。」

  他走後,張大牛從門口探進頭來,手裡攥著那柄短刃,刃口上的毒已經用清水衝掉了大半,刀身露出發暗的金屬原色:

  「殿下,那毒是砒霜磨粉調的,摻了烏頭汁,是見血封喉的東西,民間弄不到這個,得是藥鋪里才有。」

  「去查汴州城裡誰買過砒霜和烏頭,買得多的那種,一次買好幾兩的。」

  張大牛應了一聲,轉身去辦了。

  汴州城不大,藥鋪統共就三四家,要查這樣的事不難,當天傍晚張大牛就回來了,說城西一家姓孫的藥鋪,半個月前確實有人買過三兩砒霜和半斤烏頭,付的是碎銀子,沒留名號,但店裡的夥計記得那人說話帶京腔,像是長安那邊來的口音。

  京腔,戶部腰牌,銀色的。

  李默站在屋門口,看著天邊正在暗下去的暮色。

  他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查了,但他沒有急著動身,而是先寫了一份簡短的信,讓張大牛連夜送回長安交到工部張衡手上。

  信上只寫了幾行字:「查戶部中哪位官員近日曾離開長安,時間約在七月末八月初,若查得名姓,速告。」

  他不會讓趙老根一路往西漫無目的地追查,接下來就該順著汴州城的這些細碎線索往上追,直到把那個藏在京里的幕後之人一層層扒出來。

  信送走之後,李默回到屋裡,在油燈下把那份舊帳冊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比之前細,每一頁都反覆看了兩三次,目光從數字移到簽名,再從簽名移到日期。

  看了大半宿,他在其中一頁帳冊的夾縫裡看到一行極小的批註,字跡潦草,像是隨手寫上去的,內容是「七月十九,鄭州轉運倉,付銀五百兩,經手人楊」。

  沒有全名,只有一個姓氏,一個銀兩數目,和一個地名。

  第二天一早,李默把汴州城的事交代給張大牛,讓他繼續盯著周推官和那幾家藥鋪,然後帶著兩百騎兵出了汴州西門,沿著官道往鄭州方向走。

  鄭州離汴州不到兩百里,快馬加鞭一天就能到。

  他需要去看看那座「轉運倉」到底是怎麼回事。

  鄭州轉運倉在城北,是一座半廢棄的舊糧倉,院牆塌了一段,用土坯補了,倉門鎖著一條胳膊粗的鐵鏈,鐵鏈上掛著一把嶄新的大銅鎖。

  李默站在倉門前,掂了掂那把鎖的份量,鎖很沉,銅面光滑,上面沒有積灰。

  他讓人去找轉運倉的管事,等了半個時辰,管事才到,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補了又補的灰布袍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老寒腿犯了。

  他看到李默帶著一隊騎兵站在倉門口,臉上原本平靜的表情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冰水。

  「殿下……您這是……」

  「開鎖。」李默說。

  管事在衣擺上擦了擦手汗,又搓了兩下指尖,才從懷裡摸出一把銅鑰匙,顫巍巍地插進鎖孔,擰了兩圈,鐵鏈嘩啦一聲鬆開了。

  他推開倉門,一股陳年穀物的氣味從裡面湧出來。

  倉庫裡面堆著不少麻袋,摞得整整齊齊。

  李默走過去,用刀尖劃開最近的一隻麻袋,裡面的糧食從破口處流出來,白花花的大米,顆粒飽滿,沒有受潮沒有霉變,跟汴州城外那些災民碗裡的稀粥比起來,簡直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他又劃開第二袋,也是大米。

  第三袋,第四袋,全是糧。

  「這些糧食什麼時候入庫的?」李默問。

  管事垂著手,目光落在地面上:「七月二十三,有兩百來袋。」

  「誰送來的?」

  「說是……從汴州那邊調撥過來的,運糧的人穿著便服,沒穿官服,只說是朝廷臨時調撥的。」

  李默沒有再多問,讓士兵把倉庫清點了一遍,一共一百多袋糧食,加上幾箱散銀和一些銅錢。

  他讓人把倉庫封存好,留了一隊士兵看守。

  鄭州轉運倉的這條線索不是終點,而是途經的一站。

  它說明那批糧食確實一路往西來了,到了鄭州之後被人截停了一部分,剩下的則繼續往西運。

  那個在汴州糧倉出庫記錄里憑空消失的三成糧食,正在逐漸浮現出一條完整的路徑。

  當晚,李默在鄭州驛館裡住下,寫了一封更長的信,讓人連夜送回長安。

  信上寫了他推斷的貪墨路徑:從汴州糧倉出庫,經汴河入黃河,到鄭州轉運倉分流,一部分截留在此,另一部分繼續西運,最終目的地不明。

  而那個經手人的姓氏「楊」,是這條路徑上目前唯一的署名。

  他把信交給親兵時,那個親兵翻身上馬,在夜色中沿著官道往西疾馳而去。

  兩天後,長安城。

  工部衙門的值房裡,張衡正在案前查看洛陽段水泥路的進度報告,門被敲響了。

  他放下筆,接過那封信,認出了封口處趙王府的標記,拆開看了兩遍,眉頭先是皺起來,然後慢慢舒展開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對門口候著的書吏說了句話:「去戶部幫我看一件事,看看左侍郎楊文遠最近是否告假出過長安。」

  書吏愣了一下,但看到張衡臉色嚴肅,沒有多問,轉身跑了。

  半天后,張衡得到了答案:戶部左侍郎楊文遠,在七月下旬以休沐為名告假十日,去向不明。

  張衡聽完,沒說話,只是把那張字條折好,放進了袖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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