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到達太極殿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殿內的燈燭已經點起來了,燭火在穿堂風裡搖搖晃晃的。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那份狀紙和幾份剛送到的河南道急報,厚厚一沓,疊在一起,像是給御案鋪了一層灰色的氈布。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四弟,你來了。」
李默走到御案前面站定:「二哥找我什麼事?」
李世民把那沓文書往他面前推了推:「河南道水災,賑災糧被貪了,汴州一帶災民已經斷糧好幾天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那些官員,朕已經讓人停了職,但賑災的事不能等查完再辦,朕需要一個人替朕去一趟河南道,把糧發下去,把人穩住,把帳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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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看著那沓文書:「讓戶部派人去不行嗎?」
「戶部派的人,到了汴州還得聽地方官的,朕不放心。」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朕只信你,你帶著你的兵去,糧食朕讓戶部調撥,你到了汴州,先把糧發下去,再查那些人到底吞了多少。」
李默沉默了片刻:「行。我帶兩千人,糧草車隊跟著走,到了汴州先放糧,再查帳。」
李世民點了點頭,從御案上拿起一份已經擬好的聖旨遞給他:「這是朕的旨意,你拿著,到了汴州,誰敢攔你發糧,按抗旨論處。」
李默接過聖旨卷好塞進懷裡,沒有多留,轉身走出大殿。
暮色已經深了,宮牆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沿著宮牆點亮一串珠子。
他走出宮門翻身上馬,沿著水泥路往黃山方向走。黑馬跑得很快,晚風灌進衣領里,帶著渭水的水汽和路邊已經泛黃的稻茬氣味。
回到四合院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堂屋的燈還亮著,柳含煙正坐在燈下縫一件衣裳,看針腳大小像是福寶的。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陛下找你什麼事?」
「河南道水災,糧被貪了,二哥讓我去一趟。」李默在門檻上坐下來,低頭解靴子上的泥。
柳含煙手裡的針停了一下,又繼續縫:「去多久?」
「不知道,看情況。」
「帶多少人?」
「兩千。」
柳含煙沒有再問,她低頭繼續縫那件小衣裳,針腳比剛才密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福寶醒來發現爹爹不在家,跑到前院看到柳含煙正在往一個包袱里疊衣裳,才知道爹爹又要出遠門了。
她站在門口,兩個小揪揪還沒紮好,歪歪扭扭地耷拉著:「娘,爹爹去哪兒了?」
「去河南道了,那邊發大水,你二伯讓他去幫幫忙。」
福寶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那爹爹什麼時候回來?」
「辦完事就回來。」柳含煙把疊好的衣裳放進包袱里,紮緊袋口,「你爹爹帶了趙伯伯他們一起去,不會有事的。」
福寶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她走到井台邊蹲下,用那根小木棍撥弄水桶里映出的天空倒影,撥了兩下又停下,像是跟井水裡的白雲說了會兒話,才慢慢站起來,走回房間自己把兩個小揪揪紮好了。
從長安到汴州,一路往東,走官道將近八百多里。
李默帶著兩千親兵和押運糧草的車隊,沿著水泥路走到洛陽用了三天,過了洛陽之後路面逐漸變差,水泥路還沒鋪到汴州,後面的路都是夯土和碎石,車軲轆碾上去顛簸得厲害,速度慢了不少。
到了第五天傍晚,他們終於進入汴州地界。
路兩邊開始出現被水淹過的痕跡,田裡的秋糧泡得發黃倒伏,有的已經爛在泥里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牲畜糞便的酸臭味,偶爾能在路邊看到幾間歪倒的土房,牆壁上留著水線乾涸後留下的泥印子。
沿途開始遇到零零星星的災民,三三兩兩地蹲在路邊,有的在撿柴火,有的在剝樹皮,看到一隊人馬押著糧車經過,有人站起來遠遠望著,沒有人上前,也沒有人出聲。
第二天一早,李默帶著趙老根和幾個親兵進了汴州城。
汴州刺史已經被停職了,臨時主事的是個姓周的推官,四十多歲,瘦高個,穿著一件半舊的官袍,站在城門口迎接李默時腰彎得比城門還低,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鼻樑往下淌,擦了好幾次都擦不完。
「殿下,下官已在城中備好了住處和米倉,糧車可以直接進城,入城之後下官即刻安排人手卸貨分發。」
李默站在城門口看了一眼汴州城內的街道,街面上確實比城外整潔,但路邊蹲著的災民也不少,有的縮在屋檐底下,有的靠牆根坐著,手裡端著空碗。
李默收回目光,進了城,但沒有去周推官安排的住處,而是直接去了糧倉。
周推官跟在後面,步子有些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像在追趕什麼。
糧倉在城北,是一座青磚砌的大院子,門口有人把守。
李默走到倉門前,讓人打開。
鎖打開了,門推開,裡面是空的。
李默轉頭看向身後的周推官,趙老根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周推官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響。
他的聲音又急又碎,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套說辭,只是一直沒等到機會往外倒:「殿下!下官也是被逼的!陳通判帶著人把糧食運走了,下官攔不住啊!他說是朝廷調撥的,下官不敢攔……」
「運到哪兒去了?」
「洛陽…陳通判說運到洛陽去,但下官後來聽說沒進洛陽的官倉,是往西邊走了,具體去了哪兒,下官真的不知道……」
李默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看他,轉身走出了糧倉。
當天下午,他讓人在汴州城的四個城門處設了粥棚,先把糧車上隨行帶來的糧食煮了分出去,雖然數量不多,但至少能讓斷糧幾天的災民喝上一口熱粥。
同時他讓趙老根帶著一隊人沿著周推官指的方向往西去查糧車的去向。
趙老根帶著人往西走了兩天,在鄭州地界一個廢棄的驛站里找到了線索,驛站後院的地面上有大量糧袋拖過的痕跡,還有一些散落的麥粒,被麻雀啄得滿地都是。
驛站附近一個放羊的老漢說,前些日子確實有一隊大車從東邊來,在這裡歇了一晚就繼續往西走了,往西是哪兒,他說不上來。
趙老根讓人把那些散落的麥粒收起來裝進布袋裡,又沿途問了幾戶人家,發現那隊糧車的方向是朝著洛陽西邊去的。
消息傳回汴州的時候,李默正在城外看第二批粥棚的搭建。
張大牛從城裡跑出來,把趙老根的信遞到他手裡。
信上寫得很短:「糧車未到洛陽,在鄭州附近轉向西行了,方向像是往長安周邊走的。」
李默看完信,折好塞進懷裡,沒有多說,轉身走回粥棚旁邊繼續看那些排隊等粥的災民。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心裡已經有了個大概的方向,那些糧食不是被私吞了囤在某處,而是被運走了。
陳通判那條線斷了,但線頭還在,正在往西延伸。
趙老根繼續帶人沿路追蹤,一路追到了函谷關附近,線索在那裡徹底斷了,糧車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連車轍印都找不到了。
他讓人在那片區域搜了兩天,最後只在一個廢棄的驛站柴房後面找到了一截斷了的麻繩,繩頭整齊,是被人用刀割斷的,而不是磨斷的。
趙老根把那截麻繩收好,帶著人往回走,同時派人快馬加鞭把消息送回汴州。
而就在趙老根折返的路上,幾匹快馬正沿著另一條路悄無聲息地朝著汴州方向趕來。
領頭的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身後跟著幾個精悍的漢子,腰裡都別著短刃,馬蹄裹著布,在土路上幾乎沒有聲響。
他們繞過汴州城,沒有進城,而是沿著城外的土路往東走了十幾里,在一個廢棄的磚窯里停了下來,像是踩好了點,正在等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