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災的消息傳到長安的時候,已經是七月下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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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道今年入夏以來就沒下過一場像樣的雨,麥子收完之後接著種秋糧,秋糧剛要抽穗就斷斷續續下了七八天的暴雨,雨勢倒不算多凶,但架不住連綿不斷,黃河幾條支流的水位跟著一路往上漲,到了七月中旬,汴州附近一段河堤終於撐不住了。
決口不大,最先只衝開一丈來寬,但水勢順著缺口灌進去,一晚上的工夫就把下游好幾個村子泡進了黃泥湯里。
莊稼淹了,房屋倒了,人畜漂在水面上,活著的扒著屋頂和樹杈等水退,等了兩天水沒退,只能拖家帶口往高處走。
官府最初還在派人堵口子、發糧粥,但堤口堵了三天又裂了,裂口比之前還寬了兩丈。
水位降不下去,糧食也發得斷斷續續的,後來乾脆停了。
災民從汴州往西走,沿著官道一路往長安方向涌,到了洛陽城外便聚集起來,洛陽城門緊閉不放人進,災民們便蹲在城外的土坡上,有的裹著破棉被,有的光著腳踩在泥地里,面黃肌瘦,小娃兒哭聲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水衝散了窩的麻雀。
洛陽留守府派了幾次人發粥,但粥越熬越稀,後來乾脆就沒了。
有人說是賑災糧還沒到,有人說是到了但被人截了,有人蹲在路邊啐了一口唾沫,沒說話。
七月底,洛陽城外來了幾輛馬車,車上坐著幾個穿著青布袍子的讀書人,自稱是汴州來的災民代表,要去長安告狀。
他們在城門口被攔了兩次,第三次混在運糧的車隊裡出了洛陽西門,沿著官道一路往西走,走了六天才到長安城門外。
八月初三,長安城承天門外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幾個衣裳襤褸的災民跪在宮門口,手裡舉著一卷用油布裹著的狀紙,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秀才,瘦得顴骨高聳,嘴唇乾裂起皮,跪在滾燙的青石板上,膝蓋底下墊著一件破衣裳。
金吾衛的人圍上來想把他們架走,還沒碰到人,就被一個路過的御史喝住了。
御史姓劉,是個四十多歲的黑臉漢子,在朝中出了名的脾氣硬,他蹲下來問了幾句,接過那捲狀紙展開來掃了一遍,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當天下午,那份狀紙就放在了李世民的御案上。
狀紙是用粗麻紙寫的,字跡潦草但筆力很重,句句帶血,從汴州水災寫到堤口潰決,從官府發糧寫到糧袋失蹤,連某月某日某位縣丞家的後院新運進了多少袋白米都記得清清楚楚。
狀紙末尾列了一串名字:汴州刺史、汴州通判、幾個縣的縣令和縣丞、還有洛陽留守府一個負責調配賑災物資的判官,名字一個接一個,像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李世民看完狀紙之後沒有摔摺子,也沒有罵人,只是把狀紙放在御案上,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
他在御案後面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從明黃色變成了暖橘色。
第二天早朝,氣氛跟平時不太一樣。
百官站定之後,李世民沒有說「有事啟奏無事退朝」,直接把那份狀紙交給了王德,讓他念了一遍。
王德的聲音不大,但殿上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
念完之後,殿上沉默了好一陣子,有人低頭看自己的靴尖,有人偷偷擦了擦額角的汗,有人攥著笏板的手指泛了白。
房玄齡從隊列里站出來,面色凝重道:「陛下,河南道水災,臣已聽聞,但不知其中竟有如此內情,臣請陛下派人徹查。」
魏徵跟著出列,聲音比房玄齡還大幾分:「陛下,那些災民能從汴州一路走到長安,說明他們在當地已經無路可走了,若不在秋收之前把賑災糧發下去,恐怕不只餓殍遍野,還會釀成民變。」
李世民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殿下那些大臣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那把一直空著的椅子上。
那把椅子是給四弟留的,今天四弟沒來。
他收回目光,聲音不大,但穩穩的:「傳朕旨意,汴州刺史、汴州通判、洛陽留守府判官等涉事官員,一律停職待查。」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傳趙王入宮。」
消息傳到黃山村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趙老根騎馬趕回來傳的話,跑得滿頭大汗,翻身下馬的時候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扶著門框站穩了,朝院子裡喊了一句:「殿下,陛下急召您入宮。」
李默正在後院大棚里給新一茬油菜澆水,聽到喊聲放下水瓢走出來,在井台邊洗了手:「什麼時候?」
「現在,王德公公親口說的,讓您即刻動身。」
李默把濕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走出院子翻身上了黑馬,沿著水泥路往長安方向跑去。
福寶正蹲在村口老槐樹底下跟黃豆玩,遠遠看到爹爹騎馬出了村口,站起來喊了一句「爹爹去哪兒」,但李默已經跑遠了,只留給她一個被風灌得鼓起來的背影。
她蹲回地上,摸了摸黃豆的耳朵,小聲嘀咕道:「爹爹又去長安了,也不知道帶福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