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長安城下了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雨,雨勢從午後一直持續到入夜,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洗得發亮。
長孫無忌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幾封信。信是不同的人送來的,有的是洛陽的崔判官,有的是太原的一個舊部,還有兩個是長安本地的小官。
信的內容都不長,但每封信都在說同一件事:有人在民間散布一些關於趙王的流言,說趙王在黃山村囤積糧草、私造兵器,意圖不明。
這些流言散播得很有分寸,不在長安城中大肆張揚,也不在朝堂上公開提及,只在一些特定的場合輕輕飄過,像是無意間落下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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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無忌把那些信看了一遍,沒有回信,也沒有燒掉,而是把它們整齊地疊好,放進書案底層的暗格里,跟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雨還在下,雨聲嘩嘩的,把院子裡的石榴樹澆得枝葉低垂。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聽到院門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管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緊張:「老爺,宮裡來人了,說是陛下召您即刻入宮。」
長孫無忌的手指在窗欞上停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備轎。」
雨還在下,轎子沿著崇仁坊的巷子往外走,街面上沒什麼行人,雨水從轎頂順著轎簾往下淌,在青石板上匯成一道道細流。
長孫無忌坐在轎子裡,閉著眼睛,在心裡把最近的事過了一遍。
他沒有留下什麼明顯的把柄,那幾封信都是用暗語寫的,就算被截獲也查不出什麼。
他沒有去想李世民為什麼這個時候召他。
轎子進了宮門,在立政殿外面的迴廊下停住。長孫無忌下了轎,沿著迴廊走到殿門口,王德正站在門口等著,見他來了,側身讓開一條路:「陛下在殿內等您。」
長孫無忌跨過門檻走進去,殿內的燈燭比平時亮,燭火被關緊的門窗攏住,一絲風都沒漏進來。
李世民坐在茶案後面,面前擺著一壺茶和兩隻杯,茶已經沏好了,冒著淡淡的白氣。
長孫無忌在茶案對面坐下來:「陛下深夜召臣入宮,不知有何要事。」
李世民沒有立刻回答,先端起茶壺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長孫無忌面前,一杯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目光從茶杯邊緣抬起來,落在長孫無忌臉上:「洛陽那邊,最近有人遞了封信到你府上,是嗎?」
長孫無忌端茶的手沒有抖,他的動作也沒有停頓,把茶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來:「陛下說的是哪封信?」
「崔判官寫的那封,說洛陽有讀書人議論四弟囤積糧草、私造兵器。」李世民的聲音不大,語氣也不重,像是在聊一件不太要緊的閒事。
長孫無忌的笑容沒有變化,但他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確有此事,臣收到信後覺得荒謬,已讓管家回信斥責了。」
「斥責了?」
「臣在信中說,趙王殿下是國之棟樑,不可妄議。」長孫無忌的語氣很穩,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番話。
李世民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做得對,那些流言不該傳。但朕想知道,你讓崔判官記下那些讀書人的名字,是想做什麼?」
長孫無忌的笑容終於微微凝了一下,像是有一層薄冰裂開了一道細紋,但很快又恢復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依然平穩:「臣只是覺得,既然有人在背後議論,不如記下那些人,看看是誰在背後指使,免得有人借趙王殿下的名頭生事。」
李世民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輕輕一聲響。
「輔機。」他叫了長孫無忌的字,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朕希望你在做決定之前,先想一想觀音婢,她是你妹妹,也是朕的皇后。」
長孫無忌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然後低下頭:「臣明白。」
「明白就好。」李世民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外面的雨幕,「雨停了再回去吧。」
長孫無忌坐在茶案後面,看著李世民的背影。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聲被窗欞擋住大半,傳進殿內的只有一種悶悶的、持續不斷的沙沙聲。
他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味浮上來,他皺了皺眉,放下茶杯。
他沒有再說話。
雨停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長孫無忌從立政殿出來,沿著迴廊往外走,王德提著一盞燈籠跟在後面,橘黃色的光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投出一圈晃晃悠悠的亮斑。
他走出宮門上了轎,轎簾放下來的那一刻,他靠在轎壁上,閉上眼睛。
宮裡那番話的每一句,都還在他腦子裡打轉,像水面上的漩渦一樣,一圈一圈地收緊。
他知道李世民是在敲打他,也知道李世民不會輕易動他,因為他是觀音婢的兄長,是皇后的親人。
但正因為如此,他更不能停。
停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回到府中,走進書房,在書案前面坐下來,點上燈,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不長,措辭小心,收信人是太原府的一個舊部,如今在太原府擔任軍器監監丞。
他在信里沒有提任何敏感的事,只說是「久未聯絡,甚是想念」,托他查一查太原府庫中近年來兵器出入的帳目。
他寫完信,吹乾墨跡,折好封口,叫來管家:「連夜送出城。」
管家接過信,沒有多問,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信送到太原,已經是七天之後的事。
軍器監監丞收到信的時候正在核對一批入庫的弓弩數目,他看完信,把信紙疊好塞進袖子裡,面色如常地繼續核對帳目,直到日頭偏西才慢悠悠地回到值房,翻出幾卷舊帳冊來。
李世民不知道這封信,也不知道太原那邊有人在翻舊帳。
他只知道,最近幾日,長孫無忌在朝中的動作比之前更謹慎了一些,連說話都慢了幾分,像是每一步都在用尺子量著走。
他沒有派人去查,只是每天照常上朝、批摺子、去立政殿坐一會兒。
他給了長孫無忌足夠的時間,也給了自己足夠的耐心。
長孫無忌的宅邸里,那盞燈已經連續亮了七個晚上。
他坐在書案前面,面前攤著一張太原送來的回函,信上只有一行字:「查無異常,舊帳已封。」
他把那張紙看了兩遍,然後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紙頁捲曲、焦黑、化灰,灰燼落在銅盤裡,被夜風一吹就散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睜開,拿起筆,在空白的紙上寫下了一個新的名字。
名字寫完,他擱下筆,把紙折好放入懷中,起身推開書房的門,朝夜色里走了出去,拐過院牆,消失在長安城那條最深也最安靜的巷子裡。
那座宅邸的門窗緊閉,院牆高聳,像一扇合攏的鐵匣。沒有人知道他在那間屋子裡見過誰,也沒有人知道他懷裡那張紙上的名字最終通向哪裡。
只有廊下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了晃,又恢復了原樣,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