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的宅邸在崇仁坊最深處,院牆比尋常人家高出三尺,牆頭覆著黑瓦,瓦縫裡長了幾簇瘦弱的瓦松,在夏末的暮色里泛著灰撲撲的顏色。
書房裡的燈亮著,但燭火壓得很低,只夠照亮書案周圍那一小片地方。
長孫無忌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封信,是今天下午從洛陽送來的。
信不長,措辭客氣,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試探。
寫信的是洛陽留守府的一個判官,姓崔,是滎陽鄭氏遠房旁支的女婿,跟長孫家有些拐彎抹角的姻親關係。
他在信里說,近來洛陽城中有些讀書人聚在一起議論,說趙王殿下在黃山村大興土木,私造兵器,意圖不明。
他寫得很含糊,沒有指名道姓,只說「坊間傳言」,但那種「我聽到了點什麼,您可能想知道」的意味,隔著一張紙都聞得出來。
長孫無忌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桌角,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他放下信,端起手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澀味重得發苦,但他沒有放下,就那麼端在手裡,像是要用那點涼意壓住什麼。
他在想一件事。
趙王李元霸,陛下的親弟弟,那個在戰場上刀槍不入、在朝堂上不爭不搶、在黃山村種菜養花的人。
這個人什麼都沒做,只是坐在那兒說了幾句話,他籌謀了好幾個月的一樁親事就黃了。
他不恨李默嗎?當然恨。
但他恨的不是李默說了那些話,他恨的是李默說話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算計,就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那種「我只是隨口一提」的隨意,比任何刻意的針對都更讓人惱火。
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把那封信折好,放進書案底層一個帶暗鎖的抽屜里,動作很輕,但指尖帶著一種壓了多日的余勁。
管家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看到老爺放下信,才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老爺,洛陽那邊的人還在等著回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長孫無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讓他回去告訴崔判官,坊間傳言不可輕信,趙王殿下是國之棟樑,不可妄議。」
管家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長孫無忌又叫住了他:「等等,讓他帶句話給崔判官,就說,洛陽城中若有人再議論此事,不必理會,但把那些人的名字記下來,回頭報給我。」
管家點了點頭,快步走了。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之後,長孫無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外面的院子。
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裡黑沉沉的,只有廊下那盞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投下一圈昏黃的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李元霸剛從外面被接回太原府的時候,還是個半大的少年,不說話,不跟人親近,只有李世民會帶著他騎馬射箭。
那時候他遠遠見過李元霸一次,在太原府的演武場上,那少年正舉著一柄比他還高的石鎖,輕輕鬆鬆地舉過頭頂。
當時他心裡想的是:「這人不好惹。」
後來李元霸「死」在潼關了,他鬆了一口氣,一個不好惹的人死了,對很多人來說都是好事。
再後來李元霸又「活」了,回到長安,成了趙王,做了許多事,每一件事都讓那些原本想動他的人收起了手。
他從那時起就知道,這個人不僅不好惹,還讓人沒法在同一個棋盤上跟他下棋。
他關上窗戶,走回書案前面坐下,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個字:「等。」
他看了那個字好一會兒,然後放下筆,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里。
第二天一早,朝會散得比平時晚了一些。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前堆著幾份需要御批的奏摺,硃筆擱在硯台邊沿,墨跡還沒幹透。
長孫無忌站在文官隊列中段,手裡握著笏板,面色如常。
他沒有上奏摺,沒有當庭提出任何異議,也沒有多看李默那把空椅子一眼。
但李世民注意到,散朝之後長孫無忌沒有像往常那樣去政事堂跟幾位宰相議事,而是徑直出了宮門,上了等在宮門口的轎子,往崇仁坊的方向去了。
李世民站在太極殿東側的廊柱下面,看著那頂轎子消失在宮門外,然後轉身走回御書房。
王德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壺新沏的茶:「陛下,要不要讓人留意一下?」
「不用。」李世民在御案後面坐下,拿起硃筆翻開一份奏摺,「他翻不出什麼浪來。」
王德沒有再問,把茶壺放在桌角,退到了一旁。
李世民批了兩份奏摺,放下硃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新沏的,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寡淡,但他端著茶碗的手在桌面上擱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那份還沒批完的奏摺上,字跡模糊成一團。
他放下茶碗,又拿起硃筆,在奏摺上批了個「准」字,然後把筆擱回硯台邊沿,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知道長孫無忌不會善罷甘休。
那樁親事被否決之後,長孫無忌表面上什麼都沒說,甚至還在朝會上如常奏對,但他太了解自己這位大舅子了,越是平靜的時候,越是在盤算什麼。
但他沒有動。
他在等長孫無忌自己露出破綻。
傍晚的時候,一封信從崇仁坊長孫府送出,用火漆封了口,火漆上蓋著長孫無忌的私印,送信的是個不起眼的小廝,混在下班的人群里出了長安城,沿著官道往東走了。
信是送到洛陽去的,收信人是崔判官。
信上只寫了四個字:「照常行事。」
李世民並不知道這封信的存在,但他知道長孫無忌一定在做什麼,就像一條蛇在草叢裡遊動,雖然看不到,但草葉在動。
他決定再等一等,讓那條蛇多游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