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沒有立刻回答。
長孫皇后的臉色在剛才那片刻的驚愕過去之後,慢慢變成了一種凝重的白。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在洛陽老宅里,好像確實聽乳母提起過類似的事,說有人家裡的表兄妹成了親,生下來的孩子不是夭折就是病弱,但那時候她年紀小,聽過就忘了,沒有往心裡去。
「陛下…」她轉過頭看著李世民,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四弟說的…確實有道理。」
李世民在殿內走了幾步,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
他走到窗前,透過那扇淡青色的玻璃窗看著外面的院子。
窗外的老槐樹在午後的日光里投下一片濃密的樹蔭,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在爭論著什麼。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走回茶案旁邊坐下:「朕會派人去查。若真有這種事,這門親事就不提了。」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放下了。
李默沒有再多說,他站起來:「二哥,二嫂,我先回去了。」
李世民看著他走到門口,又喊了一聲:「四弟。」
李默停住腳步,沒有回頭:「麗質還小,她的事不急,不用這麼早就定下來。」
他說完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殿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發出一聲沉穩的輕響。
李世民在茶案旁坐了片刻,走回御案後面,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寫了一封信,叫人送到長孫無忌府上。
信上沒有多說什麼,只說麗質年紀尚小,定親之事不急,容後再議。
送信的人騎著快馬,不到一刻鐘就把信送到了長孫無忌手中。
長孫無忌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那張紙看了兩遍,臉色從最初的期待慢慢沉下來,眉頭皺成一個不大不小的川字。
他把信紙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然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管家在門口等了半天不敢出聲,最終小心地問了一句:「老爺,那…還去宮裡嗎?」
長孫無忌沒有回答,但他把信紙折好,收進了書案下面的抽屜里,發出極輕的一聲合攏聲。
當天下午,李世民派了兩撥人分別出城,一撥往東,一撥往西。
一撥沿官道往洛陽方向走,去尋訪那些年長的醫者,另一撥往長安周邊的村鎮去,打聽近親成婚者的後代情況。
他沒有讓這兩撥人聲張,派的是幾個常年在宮外跑腿的低階書吏,穿便服、騎馱馬,看著跟尋常趕路的人沒什麼兩樣。
那些人臨行前領了吩咐,路上不趕時間,但要一字一句把問到的事情原樣記下來,帶回長安,不能有遺漏。
立政殿的燈連著兩晚都亮了很久。
長孫皇后坐在燈下,手裡捏著一卷翻舊了的藥典,旁邊擱著一本《肘後備急方》,她讓人從太醫院借來的。
她翻了很久,直到指尖被燭火烤得微熱,才把那捲書合上。
她覺得李默說的話是對的。
第三天一早,其中一個書吏回來了。
他走得不遠,就在長安城郊找了幾個村子,打聽了一下。
他帶回的東西是一本薄薄的手抄冊子,封皮上寫著「問訪錄」三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是他騎在馬上邊趕路邊記的。
冊子被直接送到了太極殿。
李世民翻開了第一頁,只看了幾行,手指就停住了。
他把那本冊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又翻回第一頁,從第一行重新看起。
每一頁都記著一個人的口述。
第一頁是一個老大夫的話,七十多歲了,在長安郊外開了大半輩子醫館,說是見過好幾戶表親成婚的人家,生下來的孩子大多體弱,有一個生出後就是個痴兒,沒活過三歲,還有一戶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啞,一個癱。
第二頁是一個老農的話,說他們村有一戶人家的兄弟倆娶的都是表妹,兩家各生了三個孩子,一個都沒養大,有兩個是月子裡的病,一個是到兩歲發燒沒救過來,後來那兩戶人家都散了。
第三頁是縣城裡一個穩婆的話,她說自己接生幾十年,表親成婚的那幾家,孩子多半生出來就弱,哭聲都小,有的活不過滿月。
李世民把冊子合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才睜開。
他傳召了幾個太醫院的老御醫到御書房,把那本冊子遞給他們:「你們都看看。」
幾名御醫輪流傳看那本問訪錄,翻完之後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一時竟無人開口。
最後還是資歷最老的那位先拱手道:「陛下,民間確實有此類說法,老臣行醫數十載,也見過幾樁近親成婚的病例,多有體弱或先天不足之症,雖不盡然,但確實比尋常人家子女更為常見。」
「你們怎麼不早說?」
「陛下,此事實在不好說。」老御醫頓了頓,「來問的,通常已是出了事才來,至於那些未曾成婚的,臣等不便主動提及。」
李世民揮了揮手讓他們下去了。
御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之後,他又拿起那本問訪錄翻了翻,然後放下,走出了御書房,沿著迴廊往立政殿走。
他走得不快,路上遇到了幾個彎腰行禮的宮人,他點了點頭,腳步沒有停。
到了立政殿,長孫皇后正坐在窗前的榻上,手裡沒有拿東西,只是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發呆。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來。
李世民沒有繞彎,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把那本冊子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觀音婢,你自己看看。」
長孫皇后拿起冊子翻開,看了幾頁。她看完之後沒有說話,把那本冊子合上放在膝蓋上,指尖在上面輕輕摩挲了一下紙面,然後低下頭,閉了一會兒眼睛。
「是臣妾輕率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臣妾光想著親上加親是好事,沒有想過這些。」
「朕也沒有想過。若不是四弟提醒,朕大概會點頭答應。」
李世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四弟說得對,麗質還小,不急,等她長大了再議也不遲。」
長孫皇后反握住他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但沒有發抖。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空,午後的日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
「臣妾明天就去跟兄長說清楚,這門親事就到此為止了。」
「嗯。」李世民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當天傍晚,長孫皇后讓人送了一封信到長孫無忌府上。
信上寫得很簡單:「麗質年紀尚小,定親之事不必急於一時,等她再大幾歲再說。」
長孫無忌坐在書房裡看完那封信,沒有像上次那樣把信折好收起來,而是把它攤在書案上,借著燭火又看了兩遍。
管家在門口等了很久,才看到老爺終於伸手將那封信折好,放進了書案頂層的抽屜里。
他低聲應了一句,沒有多問,關上門退了出去。
又過了兩天,長孫無忌借著送新得的幾幅字畫為由,又去了一趟立政殿。
他進門時的姿態還是跟往常一樣,拱手行禮,在客座上坐定,先聊了幾句朝中事,又問了問長孫皇后的身體,然後才不經意似的把話頭轉到那樁婚事上:「娘娘,上次說的沖兒和麗質的事…不知娘娘為何突然反悔。」
長孫皇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來,語氣溫和但清楚:「四弟跟我說了一件事,他說表兄妹成婚,生下的孩子容易體弱多病,我查了查,確實如此。
麗質是我女兒,我不能拿她的將來冒險。」
長孫無忌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正常:「娘娘多慮了,那些都是民間傳說,未必可信。」
「不是傳說。」長孫皇后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已經讓人查過了,也問了太醫院的御醫,確實有這樣的事。」
長孫無忌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拱了拱手,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既然娘娘已經決定了,臣告退。」
他轉身走出立政殿,沿著迴廊穿過兩道宮門,出了宮門上了轎,轎簾放下之後才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閉上眼睛,轎子在長安城的街道上晃晃悠悠地走著,街邊小販的吆喝聲隔著一層轎簾傳進來,但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晚夏的風從渭水方向吹過來,吹得黃山村四合院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嘩啦地響。
福寶正蹲在大棚門口,用一根小木棍在棚外的泥地上畫畫。
她畫了一隻圓滾滾的狗,又畫了一隻更圓滾滾的狗,然後在兩隻狗中間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說是「菜地」。
李默從工坊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涼茶,在她旁邊蹲下來。
「爹爹,」福寶沒有抬頭,「你前幾天去長安,二伯找你什麼事呀?」
「商量了一點事。」
「什麼事?」
「不是什麼大事。」李默喝了一口涼茶,把碗放在旁邊的石板上。
福寶又畫了幾筆才抬起頭,指著地上那兩隻圓滾滾的狗:「這是黃豆,這是它媳婦,中間是它們家的菜地。」
「黃豆是公狗。」李默說。
「公狗也能有媳婦,福寶給它畫了一個媳婦,它媳婦跟它一樣圓。」
李默沒有反駁。
福寶又畫了一根草,作為那兩隻圓狗家的門帘,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爹爹,麗質姐姐最近很少跟福寶寫信了,她是不是在宮裡有什麼事呀?」
「沒有,她最近要學規矩,過陣子忙完了就來了。」
福寶點了點頭,又蹲下去繼續畫黃豆家的菜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