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四年,四月底的日頭已經有了夏天的脾氣,曬得四合院那幾扇淡青色玻璃窗有些燙手。
福寶蹲在大棚門口,把最後一批收下來的小白菜根部泡進水桶里,看著那些沾著泥的白根在水裡慢慢沁出細密的水珠。
她最近迷上了給菜根「洗澡」,說是洗乾淨的菜送到長安去,二伯母吃著心裡也舒坦。
雖然柳含煙跟她說菜根上的泥在鍋里一煮就掉了,但她堅持要洗。
棚子裡的菜畦已經空了兩壟,新翻的土正曬著太陽,等著下一批種子入土。
李默蹲在棚子另一頭,正在用一根細竹竿加固棚頂一處被風吹鬆了的麻繩接頭。
他今天起得比平時早,天沒亮就進棚看了一遍,把幾處被夜風掀動的麻繩重新紮緊。
福寶跟他說話的時候,他沒有停下手裡的活,那根麻繩在他指間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用手扯了扯,確認結實了才站起來。
「爹爹,」福寶把最後一棵小白菜放進桶里,抬頭抹了一把額角的汗,「二伯都好久沒來了,棚子裡的菜都收了兩茬了。」
「你二伯最近忙。」
李默把多餘的麻繩頭收進旁邊的竹筐里,「朝中事多,過陣子就來了。」
福寶嘟了嘟嘴,沒有追問。
她站起來,拎著水桶往廚房走,銀鈴叮鈴叮鈴地響了一路,從棚子門口穿過月亮門,一直響到廚房門口。
柳含煙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看到女兒拎著水桶進來,接過桶把菜根上的水瀝乾,又看了看那些洗得乾乾淨淨的小白菜,笑著說道:「這幾棵長得真水靈,今天中午炒一盤,剩下的明天再送。」
「好!」福寶又跑回大棚門口蹲著了。
幾天後,李默去長安送菜,回來的路上趙老根跟他說了一件事,他在宮門口等馬車的時候聽兩個值夜的小太監在廊下說話,語氣壓得很低,但還是飄進他耳朵里幾句:
「聽說了沒有,皇后娘娘的兄長把長孫沖帶進宮裡好幾回了,每次都在立政殿坐大半個時辰才走,出來的時候臉色都挺高興的。」
「長孫沖跟長樂公主年紀差不多,長孫大人這是…想結親?」
「噓…別瞎說。」
對話被一陣腳步聲打斷,兩個小太監不再出聲,快步走遠了。
趙老根當時沒有多想。
殿下每次讓他送菜到宮裡,他都是在宮門口把籃子交給王德,從沒進去過,不知道立政殿裡最近有什麼動靜。
但今天他再回想起那幾句對話,心裡忽然轉過一個彎來,長孫無忌是皇后娘娘的兄長,長孫沖是他的獨子,長樂公主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年紀又相仿,若真要結親,倒也不算出格。
他想了一路,回到四合院的時候還在琢磨這件事,但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便沒有再提。
李默並不清楚長安城裡那些隱隱的動靜。
他每天的生活很規律,早上起來先去大棚里看一圈菜苗,午後去工坊整理剩下的玻璃邊角料,傍晚有時候去渭水邊走走,看看那條新造的樣船在支流上停著的姿態。
五天後的清晨,李默正在大棚里給第三批菜苗澆水,趙老根從長安回來了。
他帶回了一封信和一個口信。
信是李世民親筆寫的,措辭簡潔,說是想讓李默後日進宮一趟,有件事要跟他說。
口信是王德托趙老根帶回來的,語氣比信上更委婉些,說是「趙王殿下若有空,後日午後進宮一趟,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在」。
李默看完信,把信紙折好收進懷裡。
他當然去。
後日午時剛過,李默騎著黑馬沿著水泥路往長安走。
初夏的風從渭水方向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路邊的麥田已經泛起一層淡淡的黃色,再過一陣子就能收了。
他走得不快,一路上遇到了幾個趕著牛車的農戶,遠遠看到他,都把牛車趕到路邊讓他先過。
他進城之後沒有直接去太極殿,而是先去了一趟工部衙門,張衡不在,說是去城外船廠了。
他又沿著朱雀大街往宮門方向走,在宮門口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侍衛,大步走了進去。
王德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到他連忙迎上來道:「殿下,陛下和皇后娘娘在立政殿等您。」
李默跟著王德穿過兩道迴廊,在立政殿門口站定。
殿門敞開著,裡面坐著李世民和長孫皇后,兩個人面前的桌案上放著一壺茶和幾隻杯,看起來像是已經坐了好一會兒了。
李默走進去,在茶案對面坐下來。
王德替他們關上了殿門,腳步聲在迴廊里漸漸遠去。
李世民端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推到李默面前道:「四弟,今天叫你來,是想跟你說件事。」
李默接過茶杯,沒有喝,看著他。
李世民看了看旁邊的長孫皇后,像是在等她把話接過去。
長孫皇后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然後開口了:「四弟,麗質的年紀,也快到了該定親的時候了。」
李默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今年八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該早做打算。」
長孫皇后頓了頓,「我兄長那邊,長孫沖今年也十歲了,年紀相仿,兩家又是至親,他前些日子提起這件事,說若是能把兩個孩子的事定下來,往後也是一樁美談。」
她的話說得很溫和,措辭也客氣,但她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拿定了主意的光,而是一種還在等著確認的光。
李世民在旁邊點了點頭:「朕和皇后商議過了,覺得這門親事可行,長孫沖那孩子朕知道,讀書用功,性子也不張揚,跟麗質也算般配。
長孫無忌是皇后的親兄長,又是朕的肱骨之臣,親上加親,對兩家都是好事。」
他說完這話,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李默坐在他們對面的椅子上,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著自己那杯茶,茶湯的熱氣裊裊地升上來,在日光里凝成一縷細煙。
「二哥,這門親事,我不同意。」李默放下茶杯,碗底碰到桌面,發出輕輕一聲響。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同時愣住了。
殿內安靜了片刻,窗外的蟬鳴聲斷斷續續,像是被這份安靜打斷了一樣。
李世民先回過神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道:「四弟,你不同意?為何?」
「因為他是你的親外甥,麗質是你和皇后娘娘的女兒,兩個人是表兄妹,不能成婚。」
李默的聲音不大,語氣也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存在的事實。
「表哥和表妹成親,生下來的孩子容易有先天殘疾,體弱多病,早夭的也多。」
長孫皇后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四弟,這…這是誰跟你說的?」
「我自己了解的。」
李默沒有多說那幾千年的知識積累,只是把話頭落回了近處道:「二哥,二嫂,你們去民間查一查就知道了,近親成婚,生下來的孩子十個里有三四個養不大。
就算養大了,也多體弱多病,比起普通孩子容易夭折。」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著李默,看了一會兒,像是在掂量這話的分量:「四弟,你這些話,有根據嗎?」
「有。」李默頓了頓,「你們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問問那些老大夫,問問民間那些有過類似親事的百姓,問問他們那些孩子如今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