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散得比平時晚。
殿上安靜得能聽到殿角漏進來的風聲。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指慢慢翻著那幾頁紙。
」楊文遠已全部招供。」他合上那些紙頁，目光從殿下掃過，」他承認，七月下旬經手轉運的那批糧食，是自汴州賑災糧中截留的，經鄭州轉運倉分裝後，一部分運往長安周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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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長孫無忌直接呈報，所有指令均以字條形式傳遞，字條內容與經手記錄均可相互印證。」
殿上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站了出來。
長孫無忌從文官隊列中走出來，步伐平穩，面色如常，站定後拱了拱手：」陛下，臣確實曾與楊文遠有過往來，但臣不知曉他私自轉運賑災糧一事，臣只當他是在按部就班地處理戶部日常調撥。」
李世民看著他：」你不知道？」
」臣不知。」長孫無忌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楊文遠曾是臣推薦之人，但臣與他已許久未私下會面。若他以此攀誣臣，臣願與他對質。」
殿上又安靜了片刻。然後李靖從武將隊列中走了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摺子，朝御座方向舉了舉：」陛下，臣有一事稟報。」
李世民看著他：」說。」
」臣在軍中掌管軍械調配已久，近年在核對新入伍士兵的軍械配發記錄時，發現兵部轄下幾處邊鎮軍械庫的舊帳目有些出入，數目對不上，但當時查無實證。」
他頓了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長孫無忌的方向，」直到前日，鄭州轉運倉一位倉管在整理舊檔時，發現了一批與軍械帳目相符的過路文書，文書上的批示筆跡……與楊文遠供認的字條，筆跡相似。」
這一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
殿上的議論聲嗡地一下起來了，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臉色發白，有人側頭看向長孫無忌，又趕緊移開目光。
長孫無忌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還穩著：」軍械調配歸兵部管，臣不插手。」
」楊文遠供稱，那批轉運糧的部分收益被用於填補幾處邊鎮軍械庫的虧空。楊文遠說他只是受託轉運，並不知曉最終貨主是誰，但過路文書上蓋著印，經手人簽名中有一處與楊文遠供稱的對接人之筆跡一致，且該人在兵部軍械司名下有過備案。」
殿上安靜了。
李世民的目光從長孫無忌身上移開，掃過殿下的文武百官：」來人。」
殿門被推開，幾名千牛衛士兵走了進來。
李世民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送長孫大人回府歇息，案子查清之前，暫勿出府。」
長孫無忌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有說，轉身跟著千牛衛士兵走出了殿門。
他的背影還是直的，但走到殿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絆住了，然後繼續邁步走出去，消失在殿外的日光里。
消息傳到黃山村，已經是兩天後的事了。
趙老根從長安帶回來的口信很簡短：」長孫無忌已被禁足府中，楊文遠在看管中供述了更多細節，陛下已著大理寺與刑部共同查辦此案。」
李默正在後院大棚里給新一茬菠菜間苗，聽到趙老根的話，手裡的動作沒停，只是嗯了一聲。
若不是給大嫂面子，李默不會讓長孫無忌活著。
福寶蹲在大棚門口，手裡攥著一片菠菜葉子，聽到」長孫無忌」四個字，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長孫叔叔？就是上次在宮裡跟二伯母坐在一起說話的那個？」
」是他。」
福寶又想了想：」那他以後還能來宮裡玩嗎？」
」應該不能了。」
福寶哦了一聲，低頭看著手裡的菠菜葉子，沒有追問。
她當然不知道那些千絲萬縷的暗處，她只知道爹爹還在拔菜根，而那根拔出後留在土裡的細尾已經慢慢斷在了地底。
她更不知道，長孫無忌的府邸此刻正在長安城的暮色里沉入一場漫長的寂靜。
李世民沒有立刻處置長孫無忌，只是停了他在朝中的所有職務，命他閉門思過，等河南道水災一案全部查清之後再行議處。
他又派了兩名大理寺官員前往汴州，協助當地官府核驗糧倉帳目，登記錄入，並將查實的虧空數額匯總上報，等最終結果出來再一併議罪。
房玄齡接手了河南道賑災的後續事務，組織第二批糧草沿新修的水泥路運往汴州和鄭州，災民的粥棚換成了糧站，按戶籍登記發放糧米，後續的秋播糧種也一併運到，由地方官府登記分發。
秋播的種子抵達汴州時，天氣已經開始轉涼了，官道兩旁的楊樹葉子黃了大半，鋪了一地。
那些原先蹲在粥棚前的災民大部分已經領到了秋播用的糧種，陸續回到各自被水泡過的田地里，開始翻地、整壟、準備播種。
汴州城外那些曾經擠滿人的土坡上已經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幾戶還在等最後一批糧種到位，坐在坡頂看著遠處正在收拾殘局的田地發呆。
有人在倒地的麥茬間蹲下，用手捻起一撮泥土，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放下來，放進旁邊的布袋裡。
李默是在九月初回到黃山村。
那天福寶正蹲在大棚門口，對著那排已經長到膝蓋高的菠菜說話。
她聽到院門口傳來馬蹄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跑出去一看，是爹爹。
他瘦了，也黑了，但精神頭還在，翻身下馬的動作跟從前一樣穩。
福寶跑過去，沒有像上次那樣撲過去抱他的脖子，而是站在他面前，仰著臉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開口道：」爹爹，菠菜長高了，比你走的時候高了一截，福寶每天跟它們說話。」
李默彎腰，伸手把她小揪揪上沾的一小片乾草葉摘掉：」菠菜長得好不好？」
」好！可好了！」福寶的眼睛亮了起來，拉著他的手往大棚那邊走，」你來看，它們長得可快了，再過一陣子就能收了，比二伯母宮裡種的還好！」
李默被她拽著走進大棚，一排排綠油油的菠菜整整齊齊地排在壟溝里，葉片肥厚舒展，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油潤的光。
福寶蹲在壟溝邊上，指著最近那棵菠菜的根部：」你看，這個根扎得可深了，福寶澆水的時候看到土都鼓起來了。」
李默也蹲下來，看了看那棵菠菜的根部，又用手輕輕撥了一下旁邊的土，土質濕潤鬆軟，菜根扎得結實。
」種得不錯。」他說。
福寶的嘴角彎了起來，彎得像一粒剛發芽的油菜籽，在春風裡慢慢舒展開第一片葉子的形狀。
那天晚飯的時候，柳含煙燉了一鍋排骨湯，又清炒了一盤大棚里剛摘的小白菜，碧綠鮮嫩，擱在粗瓷盤裡，跟旁邊那碗濃白的排骨湯擺在一起，看著就讓人餓了。
李淵坐在主位上，沒有追問河南道的案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碗說了一句：」回來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