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沒有反駁,他站起來:「明天我讓趙老根挑幾塊好的送到工部去,讓張衡轉交宮裡。」
他走出書房的時候,聽到李淵在身後又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四郎,你比二郎會過日子。」
李默沒有回頭,但他走過月亮門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瞬。
家裡的窗戶換完之後,福寶帶著李麗質挨個房間跑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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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從東跨院的書房跑到正房的堂屋,從堂屋跑到西廂房,又從西廂房跑回前院,每到一個房間都要站在窗戶前面看一會兒,嘴裡嘖嘖稱奇。
「麗質姐姐你看!這個窗戶能看到老槐樹上的鳥窩!以前只能看到影子,現在連鳥窩裡的乾草都能數清楚!」福寶趴在堂屋的窗戶上,鼻尖貼著玻璃,指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李麗質也把臉貼上去看了看:「真的!那個鳥窩裡面好像有蛋!」
「等小鳥孵出來就能看到了!」福寶又把臉往玻璃上貼了貼,直到呼出的白氣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霧,她用袖子擦了擦,又貼上去。
平安從書房走出來,看到兩個妹妹像兩片貼在窗戶紙上的剪紙,搖了搖頭,走到自己那間書房的窗戶前面看了看。
玻璃是淡青色的,透進來的光把書案照得亮堂堂的,連筆架上那支放了許久的舊筆上落的一層細灰都能看清。
他伸手摸了摸玻璃邊緣,涼絲絲的,又收回手,在書案前面坐下來,翻開那本《水經注》,日光正好落在書頁上,明晃晃的。
這天下午,李默帶著趙老根去了一趟渭水邊。他們用青木船裝著幾塊打磨得最為平整的玻璃,沿著水泥路一路穩穩噹噹地送到長安城外的工部衙門。
張衡不在,他去洛陽查看新窯的進度了,但衙門裡一個姓劉的主事接了東西,恭敬地安排人用草蓆把玻璃裹好,又用木架加固了邊角,備了一輛專門運送易碎品的馬車,一路慢行,往太極殿的方向送。
玻璃送到宮裡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
王德親自帶著兩個小太監把木箱抬進御書房,小心翼翼地拆開草蓆,露出裡面幾塊淡青色的平板玻璃。
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後面批奏摺,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王德正彎腰從木箱裡取出一塊玻璃,雙手捧著,在燈光下那層青色的光澤流轉不定,像一塊從河邊撈起來的薄冰。
「這是什麼?」他放下硃筆。
「回陛下,趙王殿下讓人送來的,說這叫玻璃,是他新燒的,透光,能糊窗戶,比桑皮紙亮堂,讓陛下試試。」王德的聲音帶著一絲謹慎的興奮,像是捧著一個還沒完全確定好壞的驚喜。
李世民從御案後面站起來,走到王德面前接過那塊玻璃。
入手微涼,光滑細膩,邊角打磨得很圓潤,不割手。
他把它舉到眼前,透過玻璃看到王德那張臉,輪廓清晰,只是顏色微微泛青,像是隔了一層淺水在看人。
他放下玻璃,又看了看木箱裡剩下的幾塊,轉身走到窗前。
御書房的窗戶上糊著上好的桑皮紙,透光性在長安城裡已經算頂級了,但在暮色中還是顯得有些暗。
他伸手摸了摸窗紙,粗糙的,暖的,跟手裡那塊光滑微涼的玻璃完全是兩種觸感。
「換一塊試試。」他說。
王德應了一聲,連忙招呼小太監拆窗紙。
桑皮紙被揭下來之後,窗欞透進來的光線明顯亮了一些,但還不算通透。
王德親自把裁好的玻璃嵌進窗框,用薄木條壓緊邊沿,固定好。
玻璃嵌好的那一刻,窗外最後一抹暮光正好透進來,穿過淡青色的玻璃,在御案上投下一片清亮的光斑。
案面上的奏摺、硃筆、硯台,全都被這片光照得清清楚楚,輪廓分明,像是被人重新擦洗過一遍。
李世民站在窗前,透過那扇新換的玻璃看向窗外。
暮色中的庭院、廊柱、遠處宮牆的輪廓,全都清晰得像一幅剛畫好的工筆,連牆角那片青苔的紋理都看得分明。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走回御案後面坐下。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從御案上拿起一份還沒批完的奏摺,翻到最後一頁,又放下了。
他想起四弟那副蹲在井台邊和泥的模樣,又想起那根被他掰成兩截的粗陶碗,還有那個蹲在大棚門口用鼻子蹭玻璃的小丫頭。
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改變,透亮的,清朗的,像那扇剛換上的窗戶。
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那扇新窗戶。
暮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但窗外廊下的燈籠光透過淡青色的玻璃照進來,在書案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青白色光暈。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彎得不大,但確實在彎:「明天讓人把立政殿的窗戶也換了。」
王德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道:「陛下,太上皇那邊…據說已經全換上了。」
李世民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常態,低下頭繼續批奏摺:「父皇比我快。」
兩天後,第二批玻璃從窯場運回了黃山村。
這次的數量比第一批多了將近一倍,足夠把前院所有廂房的窗戶都換上,還能余出幾塊備用的。
福寶這次親自參與了安裝。
她幫李默遞木條、扶窗框、用布頭擦玻璃上的手印,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越幫越忙,但她做得很認真,每塊玻璃嵌好之後都要退後兩步看一會兒,確定沒有歪,沒有沾灰,才繼續下一塊。
到第三天傍晚的時候,整個四合院所有的窗戶都換上了淡青色的玻璃。
從東跨院的書房到西廂房的寢居,從前院的堂屋到後院的工坊,每一扇窗戶都透進清亮的光。
黃昏時分,李淵從東跨院走出來,沿著迴廊從前院走到後院,又從後院走回前院。
他走得很慢,每經過一扇窗戶就停下來看一會兒,像是在跟那些新換上的玻璃打招呼。
福寶跟在他後面,也學著他的樣子每經過一扇窗戶停下來看一會兒。
但她看的不是玻璃本身,而是透過玻璃看到的東西。
院子裡的花圃、遠處的黃山、在屋檐下築巢的燕子,每一扇窗戶框出來的景色都不一樣,像一幅幅被鑲在框裡的畫。
李淵走到前院門口停下來,背著手看著遠處。
天邊正燒著晚霞,橘紅色的光從西邊漫過來,把整個村子都染成暖融融的色調。
那扇新換的堂屋窗戶映著晚霞的光,淡青色的玻璃被染成了一片溫潤的琥珀色。
福寶也停下來,站在爺爺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她看到遠處黃山在暮色中的輪廓,又轉頭看了看爺爺的側臉,看到他的嘴角彎著,那道弧線比前幾天又深了一些,連眼角那些細密的皺紋都被晚霞的光照得柔和了許多。
她忽然覺得,這個春天跟以前不太一樣了,窗亮了,棚搭了,爺爺的笑容多了,好像有什麼暖融融的東西正在悄悄生根發芽,跟大棚里那些還沒下地的菜籽一樣,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