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四年，四月底的日頭已經有些力道了。
渭水兩岸的麥田綠得發黑，風一吹就翻起一層層厚實的浪，像誰在地上鋪了一匹抖不開的綢緞。
黃山村四合院的玻璃窗在午後日光下泛著淡青色的光，透過窗戶能看到院牆根底下那叢薄荷又躥高了一截，葉子油亮亮的，擠擠挨挨地占了半壟地。
福寶蹲在薄荷旁邊，用一根小木棍撥開葉子，找裡頭藏著的螞蟻。她已經蹲了好一會兒了，銀鈴被布頭包著沒響，但她時不時就歪一下腦袋，讓兩個小揪揪碰在一起，像是自帶了某種不出聲的節拍器。
李默從工坊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塊新裁好的玻璃邊角料。
他在福寶旁邊蹲下來，把玻璃舉起來對著日光看了看，邊角處有一道細小的氣泡痕跡，不影響使用，但放在窗戶上不好看，留著也沒用。
「爹爹，你在看什麼呀？」福寶放下木棍湊過來，透過那塊玻璃邊角料看到自己的臉被拉寬了一些，像一顆被壓扁了的湯圓，忍不住咧嘴笑了，「福寶變成扁臉了。」
「這塊玻璃有點彎。」李默把邊角料放在旁邊的青石板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今天要去一趟長安。
工部那邊派人帶了口信來，說張衡從洛陽回來了，有要緊事想請教他。
「爹爹要去長安嗎？」福寶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碎土，「福寶也去！」
「天熱，路上曬。」
「福寶不怕曬，福寶皮厚。」她跑進廚房，在柳含煙忙活的間隙里探進半個腦袋，「娘，福寶跟爹爹去長安，晚上回來！」
柳含煙正在灶台前揉面，頭都沒抬：「路上別跑太快，你爹爹騎馬，你騎你的小馬，別跟丟了。」
「跟不丟！福寶認路！那條水泥路福寶跑了幾百遍了，閉著眼睛都能跑回來。」她說完已經跑向後院馬廄了，銀鈴雖然被布頭包著，但跑起來還是傳出幾聲細碎的悶響。
李默牽著黑馬走到院門口時，福寶已經騎在那匹黑色小馬駒背上了，兩隻手抓著韁繩，腰板挺得筆直，兩個小揪揪在春風裡一顫一顫的。
父女倆沿著水泥路往長安方向走。
福寶騎著小馬駒跟在李默旁邊，馬蹄踩在灰白色的路面上發出篤篤的輕響。
路邊的麥田裡有人在彎腰拔草，遠遠看到他們，直起腰來揮了揮手。
「爹爹，張伯伯找你有什麼事呀？」福寶催著小馬駒趕了半步，跟黑馬並排走。
「說是大船的事。」
「大船，多大的船？」
「能在海上走的那種。」李默說。
福寶歪著腦袋想了想，在心裡比劃了一下渭水上那種能坐十來個人的青木船，又想了想「能在海上走」的船，覺得那得比青木船大上好幾十倍才行。
「比爺爺劃的那條青木船還大？」
「大很多。」李默策馬拐過一道彎，「到了你就知道了。」
福寶不問了，催著小馬駒加快了腳步。
工部衙門東邊新辟了一塊空地，靠近渭水的一條支流，水深足夠，岸邊搭了幾座工棚，棚子旁邊堆著成捆的圓木和板材，空氣里瀰漫著鋸末和桐油的氣味。
張衡正蹲在一座工棚外面的木料堆旁邊，手裡拿著一捲圖紙，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旁邊蹲著幾個工匠，也都皺著眉頭，像是跟那捲圖紙較了半天的勁還沒較出結果。
他聽到馬蹄聲抬起頭，看到李默和福寶從水泥路那頭過來，眼睛一亮，扔下圖紙迎了上去道：「殿下！您來了！」
他站定之後，先朝福寶拱了拱手：「郡主也來了。」
「張伯伯好。」福寶從馬背上滑下來，規規矩矩地站好，兩隻手背在身後，「福寶來看看大船。」
張衡被她那句「來看看大船」逗得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被正事壓下去了，側身讓開：「殿下，您來看這個。」
他帶著李默走到工棚外面一張長桌前面，桌上攤著好幾張圖紙，墨跡新舊不一，有的邊角已經卷了毛，有的還帶著未乾的墨痕。
「臣按您上次說的，讓工匠試了幾種船型，龍骨、肋板、甲板，都用了上好的鐵杉木，拼了三條樣船下水試航，但都跑不遠，桅杆一高就晃，船底吃水也淺，稍微有點風浪就往一邊偏。」
張衡指著其中一張圖紙，手指在一條畫得歪歪扭扭的弧線上划過。
「殿下您看，臣讓工匠把船底加寬了，龍骨也加厚了，但跑起來還是不穩。」
李默低頭看那張圖紙，看了一會兒，又彎腰看了看旁邊一塊已經拼好了一半的船肋板。
他伸手在肋板的弧度上摸了摸，又用手指敲了敲，聽木板傳回來的聲響。
張衡站在旁邊等著，沒有催。
他看著李默的動作，想起去年水泥路鋪到長安城門口時這位殿下蹲在路邊用手掌按路面的樣子，跟現在這個動作幾乎一模一樣，都是一邊摸一邊聽，像是在跟材料說話。
「龍骨用的什麼木？」李默直起腰問道。
「鐵杉木，本地最好的，沉水不腐。」
「太軟了。」李默說，在旁邊的木料堆里翻了一翻，「換一種，用柚木。」
張衡愣了一下道：「柚木？殿下，那東西產在南方，運到長安要好多銀子，光運費就比鐵杉木貴了一倍不止……」
「船底在水裡泡著，軟的木頭撐不住幾年，柚木耐水耐腐，船底用柚木，上面用鐵杉，混著來。」李默蹲在地上，撿起一根炭筆，在空地上畫了幾道粗糙的線條。
他畫的是一個船底的橫截面，底部的弧度比張衡圖紙上的那些都更平緩，像一隻倒扣的淺碗。
「龍骨加厚兩寸，肋板間距縮短半尺，船底這塊位置加一道縱向的加強筋。」他在畫好的線條上又添了一筆，「這樣船底能扛住更大的風浪，桅杆高了也不會晃。」
張衡蹲在他旁邊，看著地上那幾道粗糙的線條，越看眼睛越亮。
他幹了大半輩子的活，修過路、建過橋、造過不少船，雖然手藝比不上那些世代相傳的老船匠，但圖紙一看就懂，那幾道線條一畫出來，他心裡那些堵了很久的地方一下子就通透了。
「殿下，您畫這個是……」張衡的聲音有些發緊。
「船底龍骨，加強筋，能增加船底的縱向強度，風浪大的時候船身不會扭。」
李默用炭筆又在加強筋旁邊畫了幾個小標記，「這幾個位置加裝水密隔艙，萬一船底漏水，也不會整個船艙都進水。」
張衡蹲在地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招呼那幾個工匠圍過來：「都來看看，殿下的這個法子。」
工匠們蹲下來看那幾道粗糙的線條，有的皺眉，有的點頭，有的用手指在地上比劃著名船底加強筋的位置，像是在心裡把它立體化到整條船的龍骨結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