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錚從四樓下來，回到自己辦公室坐了十分鐘。
他沒有翻筆記本，也沒有看手機。宋明輝說「等我再核實一下」的時候，語氣不急不慢，但眼神里有一層他很少見到的東西。
宋明輝在涼水縣幹了多年，什麼消息該說什麼消息該壓，他心裡門清。能主動提一句「省里可能要來人」，說明這個消息已經過了初步篩選，不是空穴來風。
但又說「還沒確認」，說明信源不在他的核心渠道里，是側面聽到的。
十分鐘後，手機響了。
宋明輝的號。
「上來一趟。」
李錚起身上樓，推開四樓的門。宋明輝坐在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材料，手指按在其中一行上。
「坐。」
李錚在沙發上坐下來。
宋明輝把那份材料合上，摘了老花鏡擱在桌面上。
「剛才我打了個電話，問了一個人。」
李錚等著。
「省民政部門區劃處，有人在調涼水縣的基礎數據。」
宋明輝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錚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收了一下。
區劃處。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只對應一件事。
「調了哪些數據？」李錚問。
「近三年的GDP、常住人口、城鎮化率、財政收入、基礎設施覆蓋率。」宋明輝一項一項報出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節拍。
五項數據，全部是撤縣設市審批的核心指標。
「誰告訴你的？」
宋明輝看著他。
「市里一個老同志，退了但還有人脈。他說區劃處上周跟市民政局要了一批涼水縣的材料，市裡的人覺得奇怪，私下問了一句，對方沒說具體原因，只說『上面交代的』。」
李錚沒有接話。
宋明輝把老花鏡拿起來，手指在鏡框上按了一下又放下。
「這種數據調取，區劃處一年做不了幾次。」
「我知道。」李錚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李錚站起來。
「我打個電話。」
「去吧。」宋明輝說。
李錚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
他拿起手機，翻到鄭明遠的號碼。
沒有直接打。
他打開微信，給鄭明遠發了一條消息。
鄭秘書長，聽說區劃處最近在調涼水縣的基礎數據，方便的話想跟您請教一下。
消息發出去，已讀。
第八分鐘，手機亮了，是來電。
鄭明遠。
李錚接起來。
「李縣長，看到你消息了。」鄭明遠的聲音很鬆，語氣跟平時通報公務的調子完全不一樣。
「鄭秘書長，打擾了。」
「沒事，正好我也想跟你聊兩句。」
鄭明遠停了一拍。
「你聽到的消息我知道。」
李錚沒有插嘴。
「有個事還沒定，細節我現在不方便說。」
鄭明遠的語速不快，每一句之間都留了半秒的間隔。
「但是有一句話我可以跟你講。」
李錚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拿起了筆。
「涼水縣最近把能做的事都做完，不會吃虧。」
這句話說完，鄭明遠沒有繼續往下展開。
李錚握著筆，手指在筆桿上停了一拍。
「鄭秘書長，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鄭明遠的語氣依舊很鬆，「用地的事材料我知道已經報了，發改委那邊我不插手，該走流程走流程。」
「好。」
「行了，先這樣。」
電話掛了。
李錚把手機放回桌面上，手掌按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
把能做的事都做完，不會吃虧。
這句話他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鄭明遠說「有個事還沒定」，說明省級層面確實有人在推動某件與涼水縣相關的事項，只是還沒有走到正式決策的階段。
「細節不方便說」，說明這件事的層級已經超出了副秘書長可以隨意透露的範圍。
但「不會吃虧」三個字，是鄭明遠在沒有越線的前提下能給出的最大提示。
李錚翻開筆記本，翻到第一頁。
第一頁是他到涼水縣第一天寫下的工作框架，上面的字已經被翻頁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拿起筆，在第一頁最上方的空白處寫了四個字。
撤縣設市。
寫完之後他看著這四個字，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三秒。
這四個字他在很多場合說過，在跟宋明輝討論三年規劃時說過，在年終總結時提過，在筆記本的後幾頁寫過目標分解。
但從來沒有寫在第一頁。
第一頁是起點。
他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拿上手機往樓上走。
四樓，宋明輝辦公室的門半開著。
李錚推門進去的時候，宋明輝正站在窗戶邊上。他轉過身來，手從窗台上收回來。
「打完了？」
「打完了。」
宋明輝走回桌後面坐下來，手擱在桌面上。
「鄭秘書長怎麼說？」
李錚在沙發上坐下來，手指擱在膝蓋上。
「他說有個事還沒定，細節不方便說。」
宋明輝的目光落在李錚臉上，沒有動。
「但他說了一句話。」李錚看著宋明輝。
「什麼話？」
「涼水縣最近把能做的事都做完，不會吃虧。」
宋明輝的手擱在桌面上，手指沒有動。
他的目光從李錚臉上移到桌面上那副老花鏡上，又從老花鏡移到窗外的方向。
宋明輝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李錚。他的手從桌面上慢慢抬起來，手指在眼鏡框上按了一下。
「那就把能做的事都做完。」
李錚點了下頭。
宋明輝沒有再往下說。他拿起桌上那份材料重新翻開，戴上老花鏡，目光落在紙面上。
但李錚注意到，他翻了兩頁之後，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又翻回了前一頁。
沒有在看內容。
李錚站起來，走到門口。
「李錚。」
他轉過身來。
宋明輝的目光從材料上抬起來，鏡片後面的眼神很沉。
「光伏二期的進度，每周給我報一次。」
「好。」
「御泰那邊也是。」
「好。」
宋明輝的手指在材料邊緣按了一下。
「還有林曉峰那邊的中秋檔期。」
李錚看著他。
宋明輝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目光重新落回材料上。
「每一件事都做紮實了，結果就是水到渠成。」
李錚沒有接話。他把門帶上，沿著樓梯往下走。
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林曉峰發來的消息。
「李縣長，巴師傅說明天下午方便拍攝，大勇哥和小周已經確認了。」
李錚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
「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