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軍扛著設備到牧場的時候，太陽已經掛在山脊線上了。
何大勇的車停在圍欄外面，小周蹲在車尾箱旁邊檢查三腳架的雲台鎖扣。
巴特爾站在圍欄邊上，手裡拎著那個硬殼筆記本，腳邊蹲著一條土黃色的牧羊犬。
「巴師傅，今天拍一期中秋特別版。」趙軍把攝像機架好，調了一下取景器的角度。
巴特爾點了下頭，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按了一下。
「要我說什麼？」
趙軍把鏡頭對準圍欄後面的羊群，光伏板的邊緣在夕陽下切出一道硬朗的輪廓。
「什麼都不用說。」趙軍蹲下來看了一眼取景框裡的畫面，「你平時怎麼待著就怎麼待著。」
巴特爾看了他一眼，把筆記本揣回腰後面。
何大勇站在旁邊，手插在夾克口袋裡。他走到趙軍身側，壓低了聲音。
「李縣長說讓巴師傅跟羊說句節日快樂。」
趙軍頭也沒抬。
「我知道，等月亮出來再說那句。」
何大勇看了看天。太陽正好沉到山脊下面，天邊還剩一條橙紅色的線。
「月亮得等一會兒。」
「等就等。」趙軍把三腳架的高度往下降了兩檔，又把機位向左平移了半米。
三個人在圍欄外面站了四十分鐘。
小周搓著手，嘴裡嘟囔了一句「這風真冷」，何大勇從車裡翻出來一件舊軍大衣扔給他。趙軍一直蹲在機器旁邊，手擱在取景器邊緣，盯著畫面不動。
巴特爾沒回帳篷，也沒問還要等多久。
他從圍欄門走進去，繞過第一排光伏板，在板邊一塊半人高的石頭旁邊坐了下來。
牧羊犬跟在他腳邊，趴在石頭下面，下巴擱在前爪上。
幾隻母羊帶著羔羊從遠處慢慢踱過來，臥在光伏板底下的草地上。沒有聲音，風把草吹得輕微晃了晃。
趙軍按下了錄製鍵。
月亮從東面的山頭後面爬上來的時候，光伏板表面的顏色變了。
白天那種工業化的藍灰色在月光下變成了一種沉靜的深灰色，板面上隱隱映著天上的光。
巴特爾坐在石頭上，沒有刻意擺任何姿勢。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倒了大半杯奶茶在杯蓋里。端著杯蓋，面對著月亮，喝了一口。
趙軍把鏡頭慢慢推了上去。
取景框裡的畫面很安靜，月亮在左上角。
一排排光伏板向遠處延伸出去，灰色的，沉默的。板底下臥著一群白色的羊，有幾隻把頭埋在前腿里。
一個穿舊皮背心的老牧民坐在石頭上，手裡端著杯蓋，面前蹲著一條狗。
趙軍拍了三分鐘，沒有開口。
然後他輕聲問了一句。
「巴師傅，今晚你在想什麼？」
巴特爾端著杯蓋，目光停在月亮上面。
他沒有馬上回答。
牧羊犬把頭從前爪上抬起來，看了巴特爾一眼，又趴下去了。
巴特爾把杯蓋里剩下的奶茶喝完，擰回保溫杯上。他的手指在杯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
「想著這些羊吃得好，長得好。」
他的普通話很慢，口音很重，每個字都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城裡的人能吃到好肉，我心裡踏實。」
趙軍的手指在錄製鍵旁邊按了一下。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再說話。鏡頭停在巴特爾的側臉上又拍了十秒，然後緩緩拉遠。
月亮，光伏板，羊群，老人。
「停。」趙軍按下了暫停鍵。
何大勇站在圍欄外面，手撐在欄杆上。他看著取景器里最後定格的那個畫面，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小周把大衣領子拉緊了一點，蹲下來開始拆腳架。
趙軍把存儲卡取出來，裝進防靜電袋裡，塞進胸前的口袋。他走到圍欄邊上，拍了拍何大勇的胳膊。
「走吧，回去剪。」
素材送到林曉峰工作室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林曉峰坐在電腦前面，把存儲卡插進讀卡器，打開剪輯軟體。趙軍站在他身後，手擱在椅背上。
素材一共二十七分鐘。林曉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時間軸上滑來滑去，把幾個關鍵節點標註出來。
「你拍的這段等月亮的過程不能全刪。」林曉峰的手指點在時間軸第四分鐘的位置上。
趙軍看了一眼。那是太陽剛落山、天還沒完全暗下來的一段，巴特爾剛坐到石頭上，什麼都沒做，就是坐著。
「留多少？」
「十五秒。」林曉峰說，「從他坐下來到第一隻羊走過來臥到板底下，這段留十五秒。」
趙軍點了下頭。
林曉峰開始剪。他沒有加轉場，沒有加特效，沒有加字幕花。
整條視頻的結構極其簡單：夕陽落山、月亮升起來、巴特爾坐在石頭上喝奶茶、趙軍問那句話、巴特爾回答。
背景音樂他猶豫了二十秒，最後什麼都沒加。
「不加音樂？」趙軍問。
「不加。」林曉峰把滑鼠從音軌欄移開，「風聲和蟲叫就夠了。」
成片一分四十二秒。
林曉峰把成片導出來，在手機上看了兩遍。看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邊緣按了一下。
「發。」趙軍說。
「等一下。」林曉峰保持坐著的姿勢沒動，手擱在桌面上。
他拿起手機，翻到李錚的對話框，把成片發了過去。
三分鐘後，李錚回了兩個字。
「發吧。」
林曉峰打開涼水好物的官方帳號，把視頻傳上去。標題他想了十幾秒，打了八個字。
光伏牧場，中秋快樂。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靠到椅背上。
趙軍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林曉峰沒有再說話，轉身出了工作室。
林曉峰一個人坐在電腦前面。
十分鐘後他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播放量四萬三。
半個小時後再看，十九萬。
他把手機放回桌面上，去倒了杯水。
一個小時後，播放量過了八十萬。
評論區的第一條熱評，是一個沒有頭像的帳號發的。六個字。
「這才是中秋，踏實。」
這條評論底下的回覆在快速增長。有人說「看完突然想給家裡打個電話」。
有人說「一個養羊的老人比所有GG都真誠」。
有人說「涼水縣又來騙我買東西了」，後面跟了一個「已下單」。
林曉峰把評論區從頭翻到尾，翻了兩遍。
他沒有回覆任何一條評論。
手指擱在手機邊緣，按了兩下。
凌晨一點，播放量兩百八十萬。
林曉峰已經打算關電腦了。他伸手去夠滑鼠的時候，手機屏幕又亮了。
私信提示。
他打開一看，是一家山東的企業採購帳號發來的消息。
「中秋禮盒還有貨嗎？我們要五十盒。」
林曉峰把私信列表往下翻了翻。
他把列表拉到底部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十七條。
全部是禮盒補貨請求。
林曉峰退出私信列表，打開後台的庫存頁面。中秋特供那一欄的數字他看了兩秒。
零。
三百盒，全部售完。
他把手機拿起來，手指懸在李錚的對話框上面。猶豫了一秒，沒有發。
他打開了劉華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劉總，醒著嗎？中秋特供三百盒清了，十七條補貨請求在排隊。」
消息發出去三十秒，劉華回了一個字。
「擴。」
林曉峰看著那個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他退出對話框，重新打開巴特爾那條視頻的評論區。
播放量的數字還在跳。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拿起旁邊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了一行字。
九月數據，明天跟老周碰。